104. 和Rokid祝铭明聊,吴妈、阿里、硬件创业黑森林的第11年
祝铭明的核心判断是,AI已经“蓄水蓄满”,AI+AR眼镜正处于 BlackBerry 向 iPhone 一代切换的前夜。 他认为转折“也许是今年,也许是明年”;愿意戴眼镜的人可能在三到五年内普遍接受AI,最保守判断为五到十年。手机未必消失,但碎片化轻任务会先迁移到眼镜。
Rokid押注的不是一副带AI功能的眼镜,而是以 always on、显示和OS为基础的新入口。 AR Lite日均使用已超过两小时,Rokid称其拥有超过1万名开发者、其中逾3,000家企业,产品销量中60%来自复购和推荐;祝铭明据此判断,眼镜已经出现平台属性,而戒指、手表、音箱仍受限于狭窄的输入输出。
显示是Rokid与Ray-Ban Meta路线的根本分野:前者是信息消费和AI入口,后者起点更接近社交内容生产工具。 没有显示的翻译必须等模型建立足够信心再朗读,交流会空掉五到十秒;文字显示则能先给粗略结果、再随上下文纠正,“从第一天起,它们就是不同的物种”。
Rokid最关键的一次资本配置发生在2019年:一周内终止AI消费电子线、全面all in AR,并裁掉约60%员工。 公司预留了N+1赔偿和十个月验证现金;2020年1月15日首场眼镜招商会后五天疫情爆发,红外测温需求把产品带到80个国家。祝铭明回看称,如果再晚五天,“Rokid就不存在了”。
行业窗口很短,真正瓶颈却不是订单而是量产:Rokid今年目标为几十万台,并预计完整显示型产品的大厂竞争会在次年上半年启动。 爆红令首批产品不能再以70分交给早期用户共创,而必须接近90分;Rokid与蓝思合作验证此前没有成熟复制方案的工艺,同时试图维持12—18个月产品定义优势,“只要犯一次错,你的优势就没有了”。
祝铭明认为硬件领先会在产业平台期被迅速追平,可持续复利只能来自OS、体验和生态。 他给出的对比是Meta续航约三到四小时、Rokid约四到六小时,翻译反馈可在0.5秒内完成;面对巨头则用“看不见、看不懂、看不上、来不及”框架,可能只剩两三年把“看不上”变成“来不及”。
Rokid的治理优势不是创始人判断永远正确,而是快速决策、快速认错,以及能为长期研发承担资金后果。 祝铭明承认自己“百分之七到八十的决策是错的”,AR Lite曾被他否掉三次,却被团队偷偷做出并成为最赚钱的产品之一;他累计投入约一两亿元,融资原则是让团队“集中精力做正确的事”,而不是为规模做畸形动作。
1. iPhone一代让祝铭明押注全栈移动操作系统
2007年iPhone一代发布后,诺基亚、BlackBerry、Windows Mobile阵营仍在观望;祝铭明却判断Smartphone必然沿这一方向发展,移动互联网需要一套跨硬件平台的软件基座。
第一家公司试图把类似iPhone的软件架构迁移到MTK、Android和Windows Mobile等不同平台,而非只做一个Android定制系统。“别人能想到也敢做,但是不一定能坚持下去”的事,才符合他的选题偏好。
团队只有二十多人,藏在杭州民居地下室般的“自行车库”里。祝铭明强调,内核和操作系统“人多是不解决问题的”,但当时中国真正做标准全栈Mobile OS的团队也几乎没有。
2. 账上不到四千元时,阿里在最后两周救下公司
2009年5月,公司产品刚能做demo,商业闭环尚未跑通,账上却只剩不到4,000元,距离发薪还有两个星期。祝铭明称那是“我人生中第一次绝望”。
他给员工两个选择:留下来拿创始人让出的股票,但股票“有可能就是一张废纸”;或者搬走桌上的电脑抵工资,彼此不再相欠。
那个周末他不敢去公司,也没有锁门;周一回来时,“一个人都没走”。阿里的接触此前已经开始,但他直到资金真正到账前都不愿向团队保证。
不到两周,阿里投入约100万美元,公司最终一天工资也没有拖欠。祝铭明把第一次创业的结果归为“运气”,因为救援恰好落在现金断裂的临界点。
3. 一千万美元收购款全部换成阿里股票
一年后,公司准备再融资时,阿里决定直接并购,交易规模约1,000万美元。祝铭明提出不要现金、全部拿股票:“我即便拿了这个钱,我也会去投资,那不如反投资给阿里巴巴。”
收购线索最初来自马云,随后由Joe Tsai(蔡崇信)推进,并安排团队与王坚交流。祝铭明说自己从未设想过,这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会突然成为阿里的收购对象。
马云没有点评技术,只留下一句“米莎和他们这个团队还是挺阳光的一群人”;王坚更关注架构前瞻性。团队后来发现,自己与Andy Rubin阵营独立演化出的架构几乎相同:Linux、虚拟机或运行环境,再到Application。
4. 阿里的Mobile OS开局不错,却未能跑出开放路线的速度
祝铭明认为,他们可能是阿里真正意义上投资的第一家移动互联网公司;更早的PHPWind属于社区产品,不算同一范畴。2009年的阿里投资仍像早期VC,“投早、投小”。
并入后,他最初负责云OS。阿里选择了从硬件到软件相对封闭的端到端控制,后来还尝试接触手机厂商、投资魅族,但自身号召力不足,扩张速度不及开放的Android。
对这段历史,他的总结是“算是不错的开局,但是结果不算太好”。据其了解,相关系统后来主要转向车载场景;他本人则在内部转去做更前沿的AI与入口研究。
5. M Lab提前押注摄像头、麦克风和AIoT
在吴泳铭支持下,祝铭明组建M Lab,任务不是做单一App,而是寻找“新的入口”:摄像头、麦克风以及AIoT。
他称阿里最早的二维码、条形码扫描来自M Lab,后来支付宝、钉钉相关团队都有所承接;淘宝“以图搜图”和“淘立拍”也源自以Camera为入口的探索。
2012或2013年前后,团队开始大批采购GPU,用于语音识别和拍照搜索。祝铭明承认百度更早,称阿里这支团队“是第二个”,而当时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GPU为何能用于Deep Learning。
这些项目强化了他对交互入口的判断:从终端机、键盘显示器、GUI到触摸屏,每次大变革表面是UI变化,实质都是“人跟科技打交道的那个界面”发生迁移。
6. 离开阿里不是排斥打工,而是不确定性无法内部定价
祝铭明在阿里待了四年,2014年离开。他并不纠结创业还是打工,核心问题只是“这件事在哪合适做”。
他当时粗略估计,AI+AR至少需要投入10亿元、坚持五年;如今看,“十个亿是不够的”。若在阿里偷偷“猥琐发育”,项目拿不到一流人才;若公开拿走最好人才和巨额资源,又对兄弟团队不公平。
他向马云和吴泳铭直说:留在内部,要么自己不开心,要么组织不开心,不会“everybody happy”。马云专程飞回与他谈了三个多小时,最终接受独立创业可能对双方更好。
7. 吴泳铭的支持方式是让年轻人先试,再谈确定性
祝铭明把吴泳铭称为“吴妈”,评价其对年轻人和新事物的接纳程度“远远超过我的”。Google Glass也是吴泳铭先拿到,再交给团队折腾。
M Lab最初只有一个Idea,吴泳铭仍“不遗余力地支持”;大规模买GPU、做扫码、图像搜索和AI入口时,业务回报都尚不明确。
马云对第二次创业的提醒只有一句:“你这次创业,大概率会把自己all in进去的,你要想明白。”祝铭明的回应是,即使把凭运气赚来的钱“凭努力亏光”,也值得。
8. Rokid的资本底色一直是Family and Friends
创业初期,祝铭明个人投入230万美元;吴泳铭个人与IDG投入相同金额,胡泽民、线性资本王淮等朋友也参与,形成“family and friends,还有老上司”的融资结构。
2018年前后的困难期,Joe Tsai的Family Office再次投资;他还提到同批进入者中有马来西亚的投资人。Rokid很少公开拿BP募资,却能持续宣布融资。
这种结构并非刻意排斥外部资本,而是祝铭明知道,Rokid十年间犯过很多错、走过很多弯路,陌生投资者若不信任团队,很难为高度不确定的硬件路线真金白银下注。
创始团队大部分仍在,公司融资已到C+轮、接近盈利。祝铭明把长期存活归因于“这群人能坚持,能扛”,而不是一条从未出错的产品路线。
9. AI与AR从来不是转型前后,而是同一个创立命题
祝铭明2013年就在朋友圈写下要做类似Google Glass的产品;离开阿里时的判断是:“AI和AR会改变这个世界,而且它们会变成一件事。”
Rokid在2015年成立AR Lab,2016年正式在硅谷设立Reality Lab。团队预计AR要到2019—2020年才可能成熟,因此先让AI产品落地,AR团队在实验室积累光波导、微显示和成像技术。
2019年的所谓“换赛道”,实际是提前一年终止AI消费电子线、全面释放原本并行的AR线。“一开始就是两条腿在跑”,变化的是资本和人才分配,而非终极方向。
10. Alien机器人让软件团队交完第一笔硬件学费
Rokid最早的消费产品不是音箱,而是陪伴机器人Alien:有摄像头、脸和微表情,能做声光电交互,只是不能行走。“今天看那个设计也是非常棒的”,但当时过于超前。
团队逐步把Alien简化成智能音箱,目的之一是打磨供应链、生产、销售和硬件定义能力。祝铭明此前的经验集中在软件、系统、平台和运营,前两年几乎是在“交所有的学费”。
A1是4,000多元的精致产品;祝铭明又以一次性花5,999元购买非刚需产品为例,说明普通白领的购买决策压力。后续音箱仍多在1,000元以上,最便宜也约800元。
他把那段时间概括为两种极端并存:“所有的人在为你鼓掌,但是没有人为你买单。”它不是成功产品,却训练出OS、算法、供应链和生产团队。
11. 音箱从第一天就不具备平台型入口的条件
祝铭明判断,入口必须同时具备足够宽的Input、Output和足够多的使用场景;音箱三项都不满足,只能承载音乐、听书和简单问答。
他的场景测算很朴素:一天清醒约十小时,真正待在卧室或客厅可能不到两小时;音箱又无法覆盖随身、碎片化需求,因此不会成为下一代入口。
美国用户从留声机、录音机到家庭Party都有音响传统,Alexa更容易成为生活必需品;中国用户更偏向耳机和私人消费,公开播放音乐甚至不是普遍习惯。
当阿里、小米等巨头把音箱视作平台、补贴硬件时,Rokid不愿跟烧钱。“同样烧钱去打一场我认为不是未来的战争”,不如把账上现金投向真正相信的AR。
12. 2019年的转向是一笔围绕现金期限计算的资本配置
Rokid用约一周时间从AI音箱全面切向AR。投资人没有强烈反对,因为公司从第一天就讲清楚终点;原计划只是让AI产品“以战养战”,在竞争健康时养出AR。
祝铭明做决策的两个硬约束是:离职员工必须拿到N+1,不能因公司转型受委屈;调整后账上还要保留十个月现金,用来验证AR产品方向。
战略其实早已明确,真正拖延来自对人才的不舍。他等到现金规划的Deadline才行动,后来承认这使公司承担了不必要的生存风险。
13. 一次裁掉约60%的人,比方向判断本身更痛苦
调整前公司有两幢楼,一幢做音箱、一幢做AR;执行后,AR楼几乎无人变动,另一幢楼基本清空。约60%的员工在两周内离开。
祝铭明最难接受的是,这些人“自己是没有错的”,其中很多还是他亲自招来的优秀员工。2018—2019年就业环境转差,员工又多已拖家带口,压力远高于第一次创业。
他与每位受影响员工一对一沟通,解释转向原因,并承诺AR跑通后优先重新开放相关岗位。“这次不怪大家”,后来确实有大量员工重新回到Rokid。
14. 2020年1月15日成为Rokid最窄的一次生死门
Rokid首场眼镜招商会在2020年1月15日举行;五天后的1月20日疫情爆发,人员流动和线下活动迅速停摆。祝铭明回看称,只要发布再晚五天,“Rokid就不存在了”。
新眼镜配合红外传感器,可以非接触、批量测温,疫情需求令产品迅速卖到80个国家,第一次完成大规模产业化。
他拒绝使用“感谢疫情”的说法,但承认客观结果是产品获得了成熟和量产机会。Rokid称自己成为首家量产眼镜形态波导产品的公司,展厅中的Glass 2就是那一阶段产物。
财务表现随后加速:2021年收入出现数量级变化,2022年约为2021年的两倍,2023年又约为2022年的两倍;困难年份融资未断,也与增长数字有关。
15. To B、B to C、To C是一条逐级降低产品风险的路线
2018年的眼镜原型仍很重,只适合工业、政府等特定To B场景。Rokid没有直接挑战大众日常佩戴,而是先验证技术和明确需求。
文博场景构成B to C:场景和服务由机构定义,普通消费者实际佩戴。团队借此观察接受度、舒适性和真实需求,两年后再推出To C产品。
祝铭明自认第一标签仍是工程师,而非像“优秀产品人”那样凭天赋一次定义正确。他更愿意让市场和持续打磨告诉团队“什么样的产品是个好产品”。
16. 使用时长和开发者数量开始证明AR的平台属性
祝铭明给出的核心数字是,AR Lite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已经超过两小时;在手机以外的电子产品中,他尚未见过其他产品达到这一水平。
主要场景包括电影、游戏和社交。Rokid社区的周活跃度超过70%,而销量中约60%来自复购和推荐,这些数据被他视为用户黏性而非一次性尝鲜。
Rokid称生态中已有超过1万名开发者,企业超过3,000家,并据此自称全球最大的AR生态公司——明确不把VR计算在内。
这一平台属性目前主要属于AR产品;AI眼镜仍偏工具,内容和生态不够丰富。但祝铭明相信,两类产品最终会交汇。
17. 两条产品线正在从相反方向走向同一个终点
AR品类强调丰富内容、生态、有趣交互和Portable;它是“随身戴”,暂时还不是全天Wearable。演化方向是越来越轻、All in One,并最终去掉连接线。
AI眼镜的优先级则是“一副好眼镜、一副好耳机、一个好相机,然后才是好助手”。即使不开机或没电,用户仍应愿意佩戴。
AI线的演化任务是在维持日常眼镜形态的同时让内容越来越丰富;AR线则在保留生态的同时降低重量。祝铭明确信两者会合,却坦承“什么时候、技术路径是什么”仍看不清。
18. VR像游戏机,AR才可能成为随身计算平台
Rokid“不相信VR”的底层原因不是内容质量,而是VR无法Always On。需要从包里拿出设备、佩戴、开机的体验,面对菜单翻译等碎片需求甚至不如手机。
AI真正有价值的条件是随时随地、碎片化、可立即呼唤;眼镜天然在脸上,因此AR可以成为AI载体,VR则更适合专用场景。
祝铭明的类比是:“VR就是个PS,AR更像是手机。”前者可成为出色的游戏与内容设备,后者才可能成为个人工具和随身伴侣。
19. 眼镜要消灭的首先是GUI路径产生的System Cost
手机扫码需要解锁、找到微信或支付宝、进入扫码入口,再对准二维码;眼镜可以直接说“扫码”,支付时再用声纹确认金额。
祝铭明把功能到达前的操作称为“System Cost”。GUI要求用户一步步沿路径抵达功能,AI则可能绕过菜单,实现“所想即所得,或者所要即所得”。
他最常用的微小动作是轻碰镜腿看时间,不再掏手机,也不必在谈话中抬腕看表;微信和钉钉通知都能在这里看到,不重要的直接忽略。
张小珺的反问是,手机也可借Siri等AI消除App路径。祝铭明承认“有可能”,但认为从口袋取出和解锁仍多两三秒,脸上的设备更直接。
20. 手机不会突然消失,但被掏出的频率会持续下降
祝铭明没有断言手机必然淘汰,只确认随着AR能力增强,“手机掏出来的概率越来越少”。短问询、通知和碎片交互先走,复杂显示和重操作仍回到手机或电脑。
他与腾讯投资部门朋友比较过屏幕使用时间:自己约八小时,对方约十一小时;细看后,大部分都是五分钟以内的碎片会话。
他的边界判断是,持续半小时以上的任务目前仍难被眼镜取代。未来手机可能更像通信与重任务终端,眼镜承担轻任务,两者共同发展。
21. 第一阶段不该强迫不愿戴眼镜的人改变习惯
张小珺提出自己近视却不爱戴框架眼镜,试戴时还会头晕。祝铭明的回答非常克制:“千万不要去为难不想戴眼镜的人”,现阶段也没有必要说服他们。
有些人即使戴无镜片镜框也会晕,因为视野中的框可能不断诱发失焦;长期佩戴者的大脑会过滤镜框,不习惯者却可能持续紧张。对此,他的建议就是选择不戴。
他把拒绝登岸的人称为最后一批“AR居民”或“XR居民”:当别人凭眼镜获得“代差式的信息优势”时,他们仍可重新选择,但决定权应交给个人。
22. 中国的近视率为AI眼镜提供了先行用户池
祝铭明引用的数字是,中国高中毕业生近视率大概为92%到93%。即使其中一半选择隐形眼镜或拒绝框架,仍可能有约50%人群成为AI眼镜原住民。
对已经戴眼镜的人,他预计AI能力在三到五年内普及,“不会更远”;他听过的最保守判断是五到十年。
对原本不戴、也不想戴眼镜的人,可能还需额外五到十年。过渡形态也不必全天佩戴,可以像工具一样放进口袋,需要时“即戴即用”。
23. 显示决定AI是实时入口,还是手机的附属相机
无显示翻译必须先积累上下文、建立足够信心,再把语音结果完整念出;双方每轮都可能等待五到十秒,交流因此变得尴尬。
有显示时,模型可以先给不完美的文字结果,再随着后文纠正。祝铭明强调,两者背后可能是同一AI能力,但输出介质令体验完全不同。
Ray-Ban Meta最初面向拍照、视频和分享,是社交内容生产工具;真正消费内容仍要回到手机。Rokid从第一天定义AI入口,因此把显示视为必选项。
24. 美国的Sunglasses逻辑与中国的Always-on逻辑并不相同
祝铭明认为,美国多数人的使用前提更接近Sunglasses:开车或户外时戴,室内摘下,因此产品无需全天候存在。
这一逻辑可以支撑时尚、拍摄和社交,却天然不是Always On。Meta在产品定义初期AI也未Ready,所以不带显示并非错误,而是服务于不同场景。
他听说Meta可能从年末开始切向显示和AI方向,但仍预计无显示社交眼镜会保留大量空间。“在它的场景下,它肯定是对的”,并不意味着两条路线只能有一条生存。
25. AI的上游蓄水已经完成,下游硬件开始接棒
祝铭明把AI现状比作已经蓄满的水库:下一步不是继续证明水存在,而是把能量转成“灌溉稻田和发电”。
DeepSeek把原本高不可攀的能力变得低价、Open Source,也帮助大公司降低运行成本;因此AI下游应用与硬件具备了更现实的经济基础。
他把AI硬件分成“具身智能”和“随身智能”:机器人、未来汽车属于前者,手机与眼镜属于后者。戒指和手表可成为好产品,却因展示能力太窄,难成平台入口。
26. 智能眼镜正处于BlackBerry走向iPhone一代的临界点
祝铭明认为当下最准确的类比是“BlackBerry到iPhone一代的时间点”,行业可能“今年,也许明年”进入真正的iPhone一代时刻。
Rokid突然获得关注,并不只来自公司传播;他把它放进DeepSeek带来的中国科技信心、以及市场寻找AI下游载体的大背景中。
眼镜同时匹配了“随身智能”、显示和AI应用的想象,因此流量快速聚集。但他仍把行业称为黑森林,并不声称当前路线已经成为唯一答案。
27. 完整显示型眼镜的大厂竞争预计晚一拍到来
祝铭明判断,当时多数大厂仍沿Ray-Ban Meta的无显示路线,产品层级与Rokid不同;完整显示型产品的真正下场点,可能在次年上半年。
他把Rokid今年销量目标定为“几十万台”,最大困难不是需求,而是生产和行业产能能否满足。
对小米,他认为其拥有清晰用户归属,不必正面对抗所有人;眼镜不像手机那样趋同,更像带有时尚属性的消费品,可以容纳不同设计和人群。
他的市场结构猜测是约十家左右的“多寡头竞争”,但特别说明这只是拍脑袋、没有数据依据。Rokid的现实目标是先取得“上大人那一桌吃饭”的资格。
28. 爆红把产品发布门槛从70分抬到90分
在知名度较低时,Rokid可以通过F码和Early Adopters,把70分产品交给小圈子共创,再打磨至90分;聚光灯下的首批量产则没有这种宽容。
祝铭明称峰值流量触达约“三亿人,不是人次”。即使一万人中只有一人批评,放大后也可能出现数万人公开表达负面体验,而满意者往往沉默。
因此公司把发布时间推到二季度,继续改善硬件、稳定性和上手流程。祝铭明希望再用两三个月,让没有工程师陪同的普通用户戴上后就能自己玩起来。
29. 量产难点在于此前没有成熟工艺可复制
带显示的完整产品过去没有同类大规模量产,产线、工艺和良率都需要先验证;验证完成后也许不再难,但首家公司必须承担探索成本。
Rokid与蓝思合作推进量产,因为创业公司自身无法独立承担工艺验证。祝铭明坦言,这本不该由其体量的公司完成,只是巨头尚未沿同一路线量产。
他认为Apple、Meta此前更多投入Vision Pro式方向,后来才转回轻便AI+AR眼镜。Rokid意外跑到前面,得到先发位置,也被迫承担更多风险、责任和代价。
30. 需求预测过于保守,反而把融资不足转化成产能瓶颈
去年年中,Rokid对环境做了偏弱预判,把供应链改为“以订代产”:先看订单,再释放相应产能。年底看似合理,流量突然爆发后却无法迅速接单。
祝铭明承认,如果账上更充裕,公司可以提前买断产能、保留两到三个月库存;小步爬坡虽然控制现金,却牺牲了需求上行时的弹性。
这也修正了“Rokid融了很多钱”的外部印象:对一个同时做硬件、OS、AI和生态的项目,他认为资金并不算充裕,产能短缺正是证据。
31. 真正的Know-how集中在OS,而不是硬件规格
祝铭明给出的续航对比是,Meta约三到四小时,Rokid约四到六小时,多出的约三分之一主要来自OS层面对功耗的持续抠取。
实时翻译要求结果在0.5秒内反馈,蓝牙稳定、数据流畅、连接可靠也都属于系统能力;如果连蓝牙都不稳,后续AI体验和功耗优化无从谈起。
硬件进步并非线性:达到产业边界后会进入平台期,再努力也难跳级,竞争者却能借成熟供应链追上。汽车和眼镜都允许巨头“敢为人后”。
软件、体验和生态则能持续甚至指数积累,并出现马太效应。因此Rokid的防线不是永远拥有独家元件,而是把OS和用户体验做到后来者难以快速复制。
32. 十二到十八个月领先,是资金能力与产业成本的平衡点
Rokid希望持续保持12—18个月的产品定义优势。领先更久并非只靠努力,而要从材料、基础研究和上游产能开始巨额投资,不适合其资金体量。
若把领先扩大到18—24个月甚至更久,公司会承担类似Apple、Meta的供应链资本开支;太短则很快被成熟工艺追平。
“十二到十八个月,你只要犯一次错,你的优势就没有了。”祝铭明不把这一窗口描述为护城河完成,而是每代产品都要重新赢下的赛跑。
33. 巨头的“四个不”可能只给创业公司留下两三年
马云曾把创业公司机会概括为“看不见、看不懂、看不上、来不及”:巨头先忽视边缘机会,继而不理解、嫌规模小,等市场爆发时已无法追赶。
AR眼镜从第一天就不符合前两个条件——巨头一定看得见,也一定看得懂。创业公司的机会可能只剩巨头暂时“看不上”的两到三年。
Rokid要做的是在窗口内形成对等竞争,而非幻想与腾讯等巨头平等投入。“趁着大家看不上,能不能做得让大家来不及”,是融资、产品和生态策略的共同目标。
34. 单打独斗建生态不是Rokid的最优解
祝铭明希望寻找更多“盟军”。腾讯拥有社交、内容和场景,未必亲自做硬件;若共同建设生态,Rokid可以集中做好平台、技术与产品体验。
AI模型层面,用户可选择豆包、元宝、通义千问或DeepSeek;即使字节、阿里等内部也在尝试硬件,Rokid仍愿意保持Open。
他判断大公司若真正发力,积累1万名开发者可能连半年都不需要;Rokid多年形成的开发者基础有价值,却不能独自承担全部内容生产。
公司策略因此是“两条腿”:自己“广积粮、高筑墙”,扛住探索和领先;同时多交朋友,以Ecosystem Building而不是封闭控制来放大平台。
35. 融资的目的,是让团队不必为现金走弯路
祝铭明把融资定义为保证公司“集中精力做正确的事”,不为生存做妥协,也不为短期规模开展畸形业务。
他最初投入230万美元,随后累计个人投入约一两亿元;因此公司有人投资很好,没人投资他也会继续投,自称至少是“坐着融钱,没有跪着融钱”。
Rokid约有400人,团队仍牢牢掌握实控权。新一轮融资“不设节奏,也不设上限”,但他同时强调“融资都是责任”,不应拿超出真实需要的钱。
面对巨头,公司至少要扛住前两年的“狂轰滥炸、坚壁清野”。职业经理人两年未打赢可能调整战略,创业公司没有退路,因此现金首先购买的是坚持正确路线的时间。
36. “玩乐精神”让团队在硬件黑森林里维持耐心
Rokid来自Robot Kid:产品和产业年轻,公司团队也应提醒自己仍像孩子,用户则保持愿意尝试新事物的年轻心态。
第一条价值观“玩乐精神”不是轻松瞎开心,而是在未知、失败和困难里找到继续探索的乐趣。祝铭明称它更接近内啡肽式成就感,而非即时多巴胺。
从产品定义、供应链、PMF到产能和巨头竞争,每走一步都会出现更高烈度的问题。“只有不断解掉这些困难,找到里面的乐趣,你才会不断成长。”
37. CEO的价值不是少犯错,而是敢承担错误的后果
祝铭明估计自己“百分之七到八十的决策是错的”,不认为自己是能预见未来的天才产品人;他的长板是别人不敢决策时迅速拍板。
他解释,创始人未必更聪明,只是公司里最后能承担后果的人。如果自己犹豫,团队无论谁正确,都可能失去验证时间。
他也自称“很强势,但认错非常快”:只要产品体验或数字摆到面前,“一秒钟都不会爱自己的面子”。
38. AR Lite被否掉三次,团队用成品推翻了老板
Rokid最赚钱的两个产品都曾被祝铭明否决。AR Lite尤其典型:他连续毙掉三次,产品和业务团队据理力争无果后,选择背着他把产品做出来。
成品“怼到我脸上”后,他实际使用才承认这是好产品;3A游戏体验尤其打动他,因为它可以随身带到酒店玩《黑神话:悟空》。
这件事证明Rokid并非创始人单向定义产品。祝铭明认为产品公司靠“成千上万的决策”累积结果,而自己在许多细节上反而是Trouble Maker。
39. 最大的后悔不是选错AR,而是晚半年到一年执行
回看2018—2019年,祝铭明认为应该提前半年或一年切换。对人的不舍没有改变最终结果,只是把痛苦延后,并让公司逼近现金悬崖。
若更早梳理组织,公司可能保留更多优秀人才,也不必在两周内一刀切;最危险的是,产品发布若再晚一周,疫情封锁可能直接造成“灭顶之灾”。
AR Lite同样因他的判断推迟了几个月。他不认为公司出现过根本性的战略大错,但承认许多小错每天发生,持续反思比维护个人正确更重要。
40. 最难判断的不是方向,而是合流时间与竞争异路
祝铭明对AI+AR终将合并非常坚定,真正不确定的是AR Lite与Rokid Glasses何时成为一个产品、依靠哪条技术路径实现。
他并不最担心巨头复制,因为大公司的路线和资源相对可见;更值得警惕的是车库里几个人走出“跟你完全不同的路”,直接颠覆现有定义。
对Halliday、Even Realities等更轻量方案,他不急于判对错。有人保留Ray-Ban式取舍,有人把减法做到极端,这些差异比复制Rokid更值得研究。
他的态度是鼓励创业公司继续探索:若别人想法更好,“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为大家鼓掌的那个人”;投资、收购或让对方完成使命,都可以接受。
41. 公司是否出售,只取决于哪种结构更能把产品做成
张小珺问Rokid是否会像上一家公司一样出售,祝铭明回答“Why not?”创业、做老板或并入大公司都只是组织形态,“做事情更重要”。
他同时解释,大多数出售不是好选择:进入大公司后会承受组织压力、资源调动限制和既有业务包袱,团队可能被迫偏离产业基础。
如果某家大公司既能提供充分资源,又能让事业保持方向并形成协同,他并不排斥交易。拒绝出售不是目标,坚持产品使命才是约束。
42. 成功要向内定义,品牌最终应压过创始人IP
对第二次创业,成功不是赚钱、上市或外界赞美,而是沿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,让用户真正喜欢并长期佩戴产品;即使赚钱却被迫偏离,也算失败。
祝铭明最理想的状态是“大家很喜欢我们的产品,但是没有人认识Misa这个人”。Rokid目前只是“看在眼里、听在耳朵里”,尚未像华米OV那样长进用户心里。
他不想复制乔布斯、马云或Elon Musk式创始人IP,因为公众人物必须牺牲个性和自由。马云内心足够强大,而他自认是I人,“不讲产品,我就不知道说什么”。
现实中个人已经出圈,他退而求其次:公司品牌和产品热度必须远高于个人热度,也许最终让用户不再想起创始人的脸。
43. 梁文锋与杭州提供了技术信心和长期主义样本
祝铭明形容梁文锋非常内向、说话声音很轻,却是理想主义者。面对DeepSeek流量压力,梁文锋甚至说若追求更流畅体验可以用豆包,因为成就感来自技术被使用,而非把流量锁回自己平台。
他把DeepSeek和梁文锋视为重建科技信心的现象,把冯骥和《黑神话:悟空》视为重建文化信心的现象;两类现象恰好出现在杭州,使城市受到集中关注。
对城市气质的个人比较是:杭州比北京务实、比深圳有耐心。Rokid与游戏科学都走了约十年,这种“今天投入、明年未必产出”的节奏更容易被杭州容纳。
44. 最终赌注仍是AR改变手机,而不是创始人完成退出
祝铭明的终极产品目标很朴素:先让每一个本来戴眼镜的人,都愿意换上Rokid并天天佩戴;生态与宏大叙事必须建立在这个事实之后。
若Rokid成功后再做下一家公司,他想做深海潜水器,“用新的科技带大家去没去过的地方”;太空已有许多人探索,深海仍保留未知。
但未来三到五年最大的Bet没有改变:“我是Bet AI会取代手机的——AI眼镜嘛,对,AR会取代手机的。”更精确地说,眼镜先改变手机使用频率,再争夺下一代个人计算入口。
Full transcript
祝铭明
A long story,其实最早是马总。马总引荐给Joe Tsai,然后Joe Tsai安排我跟王坚博士见面。但那个时候,其实我账上还有不到4,000块钱,距离发工资还有两个星期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绝望。
还有一种情况是,你们桌上的电脑正好差不多可以抵大家的工资。你们把电脑搬回去,这样我也不欠大家。我们的眼镜第一场招商会是2020年1月15日,你知道再过5天,1月20日疫情爆发,你连那个会都开不了。
马总他们其实社会包袱还是太重了,因为我不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。老马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。
随着AI的软件能力向硬件溢出,除了具身智能,智能眼镜或许是另外一个受益的产业。今天的嘉宾是智能眼镜公司Rokid的创始人祝铭明,英文名是Misa。
2025年上半年,Misa佩戴他公司开发的智能眼镜出现在一次演讲中,一度引发关注。今年也是他在硬件黑森林里创业的第11个年头。我们从他的第一家公司以1,000万美元被阿里并购开始聊起,聊了聊阿里、马云和吴妈,也聊了聊他的第二段创业、智能眼镜市场的中美对比以及行业趋势。
祝铭明
各位好,我是Rokid CEO祝铭明,Misa。
Misa,我先问几个快问快答。
祝铭明
好。
公司名字?
祝铭明
零半科技是中文名,英文名叫Rokid。
公司的创立时间?
祝铭明
2014年7月18日。
融资轮次?
祝铭明
C+轮。
盈利还是亏损?
祝铭明
快盈利。
你的年龄?
祝铭明
49岁。
你的MBTI?
祝铭明
我应该算是I人。
没测过?
祝铭明
简单测过,但是也不知道准不准。
你之前是卖了一个公司给阿里?
祝铭明
对。
那段创业是你的第一段创业吗?
祝铭明
对,第一段创业。
能不能讲讲?
祝铭明
1. 押注移动操作系统
那是2007年。2007年最大的事件,所有人都知道,就是第一代iPhone发布。发布之后我就发现,当然那个时候争议很大:iPhone到底能不能成功,未来是不是会往这个方向发展?
包括诺基亚、Windows Phone、很多公司都在观察,BlackBerry也一样。那时候大家都在犹豫和观察,但我觉得,智能手机就应该往这个方向发展。
那个时候Android虽然已经有了,但是也非常粗糙。国内整个硬件环境也没有完全统一,大家还没有往这个方向走。所以我就在想,智能手机是不是有机会做一个针对所有硬件平台的通用方案。
当时的想法,就是奔着智能机时代和移动互联网时代去做,所以创立了第一家操作系统公司。出发点非常简单:能不能把iPhone的软件体系和系统架构迁移到所有机型上。
而且不仅仅是所谓的安卓机,还包括我们当时做的MTK手机、安卓机,以及Windows Mobile手机。所以我们做的是一个操作系统,给3个平台使用。
后来因为阿里要进军移动互联网,它需要一个抓手。阿里一直喜欢做基础性的东西,喜欢做平台,现在做AI也是一样。
当时他们觉得有机会做这件事,所以就把我们收购了。
多少钱收的?
祝铭明
其实算是个秘密,但现在可以讲,大概1,000万美元。
你被阿里收进去以后,当高管了吗?
祝铭明
对。当时我提了一个条件:不要现金,全部要股票。
为什么?
祝铭明
那个时候不知道拿钱来干什么。你想想看,那个时候也就30多岁,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
那时候你多大?
祝铭明
那是2010年左右,大概35岁。
不然用钱来干什么?
祝铭明
对,用钱来干什么呢?我也没想那么多。当时的想法是,即便拿了这个钱,我也会去投资。但我既不是一个会投资和理财的人,也没有时间去投资和理财。
既然拿的是阿里巴巴的股票,那我就相当于把钱反投资给阿里巴巴。那时候我对阿里巴巴的印象还不错。
当时是谁找你聊的?
祝铭明
当时是Joe Tsai找我的。
其实应该是个很长的故事。
祝铭明
对,其实最早是马总,马总引荐给Joe Tsai,然后Joe Tsai安排我跟王坚博士见面。现在是王坚院士,当时我们叫王坚博士。
大家一起看完之后,最后阿里觉得,移动互联网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基座型的东西,需要在内部自己建设,所以就想到把我们收购。其实我是非常意外的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阿里巴巴会找到我们并且收购我们。
我们当时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、很小的公司。
多小?
祝铭明
大概创立3年,在一个自行车库里面。
自行车库?
祝铭明
自行车库可以理解为杭州一个民居的地下室。那时候二十几个人,发展了3年,还是二十几个人,非常非常小的一个团队。
因为做操作系统,尤其是做内核的操作系统,人多其实不解决问题。
但这个好难啊,操作系统。
祝铭明
非常难。
为什么当时选这个方向?
祝铭明
我的风格一直是选那些很多人不敢做的事情。包括这次我做的事情,也是这个特点。很多人能做的事情没什么意思,每个人都喜欢不同的挑战,我自己的挑战就是喜欢做别人要么想不到、要么想到了不敢做、要么敢做但坚持不下去的事情。
我希望做的事情是:别人能想到,也敢做,但不一定能坚持下去。这个会更有挑战。
你做这3年的时候,觉得兴奋更多,还是绝望更多?公司发展到什么阶段了?你说阿里找到你们的时候,是最糟糕的时候吗?
祝铭明
2. 阿里在绝境中出手
那是我们最糟糕的时候。这个故事我很少跟人分享,你可能是第一个。
阿里找我们的时候,基本上是我们自己筹的钱快花完的时候。
投了多少钱?
祝铭明
不多。我们就十几、二十几个人,大概筹了几百万元人民币,几十万美元。
那你当时是明星创业者吗?
祝铭明
不是,没什么人知道。我现在也不算明星创业者,这两天有点火,但我一直就不算明星创业者。
我也不希望自己是明星创业者,因为我做的事情需要更耐心地去做。明星创业者容易被外面的声音干扰,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意志力特别坚强的人。万一干扰太多,自己发生变形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所以第一次创业,我自己总结,应该归属于运气。阿里正好在我们最糟糕的时候找到了我们。
我告诉你一个细节:当时距离发工资还有两个星期,但我账上已经不到4,000块钱了。我们的产品刚刚出来,技术刚刚做出来,可以做Demo、做演示、拿给大家看,但坦白说,商业闭环还没有走通。
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经验去筹钱或者借钱。我记得我把所有人叫在一起,跟大家说,我不想欠大家钱。
我说,你们有两个选择。一个是继续做下去,我把我的股票分给你们,但我跟大家讲明白,那有可能就是废纸。
还有一种情况,就是你们桌上的电脑正好差不多可以抵大家的工资。你们把电脑搬回去,这样我也不欠大家。
那天是星期六早上,我跟大家讲了这些话。然后我说,星期六、星期天我就不来了,因为我也不忍心看到大家搬电脑走。我说我不来了,门也不锁,你们自己决定。如果你们把电脑搬回去,我也不会怪大家。
但是星期一我来的时候,留下来的人,我就当你们选择了还在一条船上。
很幸运的是,我印象中一个人都没走。星期一所有人都在。
实际结果比我们想象的好。那是2009年5月,阿里就投资了我们。你可以理解为,我一天都没有欠过大家薪水。不到两个星期,阿里就投资了我们,薪水也发了。
阿里是在这两个星期内接触的吗,还是之前就接触了?
祝铭明
之前就接触了。要不然我也不会开一个空头支票。至少我还是有一点把握,知道可能会有新的投资进来。但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天,不能跟大家保证。
阿里是第二轮融资?
祝铭明
对,是我们自筹资金之外唯一一笔外部投资。
当时其实也接触了不少人,但主要还是阿里投了,其他人没人看这个东西。腾讯我们也接触过,不过那个时候腾讯对操作系统没有感觉,可能对做应用更有感觉。
所以我没有欠过大家一天薪水。过了一年,我们准备融第二笔钱的时候,阿里说,你也不要再融资了,直接把你收购进来。大家并到阿里,正好阿里想明白了移动互联网要做基座型的发展,跟现在的AI有点像。
所以我说运气非常好。在最关键的时候,阿里帮了我们一把。
相当于救了你们。
祝铭明
对。
是马老师很喜欢你吗?
祝铭明
大家都还挺喜欢,包括周超。但回头来看,我这次创业,吴妈也投了我们。他们一直对我个人比较认可。
不过当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,中国除了我们,几乎没有人做操作系统。如果你想做底座型的事情,几乎没有选择。
当时倾向于做Mobile OS的,还有摩托罗拉用Linux做的一个系统。你还记得那种翻盖机吗?剩下就是我们。其他人还在功能机时代,在国内做一些功能机上的分发平台,比如斯凯,后来也上市了。
我们是为数不多真正做标准的、全栈操作系统的团队。你看,那个时候跟现在也有点像,都是做别人不敢做、也坚持不下去的事情。
这段经历你以前没对外讲过?
祝铭明
第一是没什么机会讲,第二是也没什么人关心这个问题。
马老师当时见你,给了你什么反馈?
祝铭明
他的评价没有评价任何技术上的东西。他就觉得,Misa是一个比较阳光的人,然后就走了。
阳光的人?
祝铭明
对,是不是很奇怪?他没有说技术很好,或者这个东西很好玩。他说的是:“Misa和他们这个团队,还是挺阳光的一群人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坦白讲,操作系统离马总的知识体系有点远,所以他还是交给王坚博士来评点。
王坚博士对你的反馈是什么?
祝铭明
他说这个技术想得比较靠前,是比较前瞻的一些想法。
实际上最后你会发现,我们所有的架构从来没有沟通过,但后来发现跟安卓几乎是一样的架构:底层是Linux,上面跑一套虚拟机和运行环境,后面再跑应用程序。
这不是说我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东西,而是Andy Rubin和我们完全独立地发展,最后没想到走到了同一条路径上,非常有趣。
你们是阿里在移动互联网领域投资的第几家公司?
祝铭明
感觉应该是第一家。
何小鹏他们是第几家?
祝铭明
比我们更早的是学籍他们的PHP Win,做社区的。但那个其实还不能算移动互联网。
真正讲到移动互联网,我们应该是阿里出手的第一家。
阿里第一笔给了多少钱?
祝铭明
就是1,000万美元。我们是一次性收购1,000万美元。
前面不是还投资了一次吗?
祝铭明
那笔比较少,大概100万美元。移动互联网那个时候的钱都比现在少很多,今天需要的钱太多了。
你要知道,2009年是什么概念,连微信都还不成熟,移动互联网也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概念。大家觉得智能手机很有趣,但它是不是未来,其实还是个问号。
我记得很清楚,包括阿里内部很多人也没看明白,这很正常。反正当时大家觉得代价也没有那么大。
当时还有一个比较有趣的团队加入阿里,这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。那个时候阿里的投资风格,跟后来大家认知中的阿里投资完全不一样。
那时候阿里投资更像真正的VC,投早、投小,这是阿里最大的特点。
后来怎么变了?
祝铭明
那就不知道了。可能一方面是因为有钱了,另一方面也看得更准了。移动互联网后来真正发展起来,他们看得更准,而且当时确实进入了烧钱和规模化的时代。
所以本质上不是人变了,而是环境变了。
你在阿里的时候做了什么?待了几年?
祝铭明
3. 吴妈打造入口实验室
我在阿里一开始当然是带云OS、带操作系统。后来阿里打算做一些更前沿的研究。
当时是吴妈提出来,AI方面有没有一些想法。正好我跟吴妈都是技术背景,聊得比较多。最后吴妈说,你也别畅想了,直接来带吧。
于是成立了M Lab。当时的定义很简单,就是定义一个新的入口。新的入口当时定了几个方向:一个是摄像头,一个是麦克风,移动终端当然也是基础。
所以M Lab主要做3件事:摄像头、麦克风,以及AIoT。
你们可能不知道,阿里最早的扫码就是M Lab做的。二维码和条形码都是我们做的。
这个我不知道。
祝铭明
最早的二维码和条码就是在M Lab做出来的,而且比腾讯早。到今天,支付宝、钉钉以及很多扫码团队,都是从那边延续过来的。
那是2010年。
太早了。
祝铭明
对。那时候我们已经在做二维码和扫码。
另外,前一阵子正好有一篇报道,讲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科技考古史。现在淘宝上很有名的“以图搜图”、拍照搜索,就是由我们实验室主导做的。
当时是以AI能力为基础,以摄像头为入口做这件事。现在它已经变成非常流行的东西。虽然那时候还不叫多模态,但实际上就是“以图搜图”,或者叫“淘立拍”。
前一阵子有一篇科技考古的文章,讲得非常详细。
听起来你一直对“入口”非常感兴趣。
祝铭明
对。我觉得科技变革大概有几个领域。首先是厚积薄发,比如移动互联网就是在互联网基础上厚积薄发,最后通过一个新的终端完成变革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每一次引爆变革的,其实都是交互。比如图形界面,最早从终端机到PC机,是交互方式的变化;键盘和显示器,从分离到一体;接下来是图形界面;后来iPad的触摸方式,再到手机,都是整个UI层面的变化。
大家其实忘了,UI为什么会引发变革?因为它是入口的迁移。每一次都是大的信息入口迁移。人和科技之间总有一个界面,而这个界面不断在迁移和变化。
所以到今天为止,我做的依然是这件事。
一直没变。
祝铭明
对。我一直想做的,就是人跟科技打交道的那个界面到底是什么,然后去做它。
后来操作系统在阿里内部发展得怎么样?
祝铭明
操作系统有两种做法。一种是做开放的东西,但阿里后来选择做相对封闭的,有点像苹果的做法:从硬件到软件都自己控制,一起打磨。
最后证明,这种方式相对来说没有安卓开放式发展的速度快。坦白讲,阿里当时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,所以最后据我所知,主要用在车上。
当时也尝试过做一些手机相关的事情,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,因为我已经被调去做AI。后来他们尝试去争取一些手机厂商,好像还投资了魅族,想打造一个M to N cycle,变成一个M to N control的端到端控制平台。
怎么说呢,算是不错的开局,但结果不算太好。
你当时那1,000万美元变成了多少钱?
祝铭明
没有具体算过。应该都卖了一部分吧,现在还留着一部分。
同样是被收购,但没有在阿里内部成长成一个大业务。
祝铭明
第一,你要知道,那时候还是一次尝试性的收购,并不是大战略。于永福进去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大战略的收购,是一个大事业部、大战略的收购,所以层面本来就不一样。
那时候阿里还没有那么大手笔的投资。据我所知,在我们之后最大手笔的投资就是滴滴、快的,后来饿了么也很大。
饿了么跟于永福他们是同一个阶段,属于成熟平台的大并购,直接快速消化流量,像“吸星大法”一样。
收购于永福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。
你在阿里待了几年?
祝铭明
4年。2010年进去,待了4年。
想过长期留在阿里吗?
祝铭明
其实我对创业还是打工,没有那么纠结。最关键的是,你自己做的事情在哪儿更适合做。
当时我跟老板、跟吴妈、跟老马讲离开的时候,说得非常明白:我之所以离开,是因为我要做的这件事不确定性太高。如果我待在阿里做,对阿里不公平,对我也不公平,不会皆大欢喜。
因为这个尝试需要一流的人才、最大的耐心,做几年才可能出成果。像我们Rokid跑了10年,你很难想象,在腾讯也没有人能在一个领域坚持10年,甚至不用说10年。
你当时就是想在阿里内部的AI Lab里做这件事?
祝铭明
对。我当时设想过在里面做,但这个路径太长,投入也太高。我拍脑门想了一下,至少要投10亿元,坚持5年时间。但现在看来,10亿元还不够。
如果我在阿里内部做,要么就是偷偷做、猥琐发育,但你没有办法拿到一流人才,这对我不公平,对事业也不公平;要么就是假设阿里老板很器重我、很信任我,给我足够大的资源,但那对兄弟部门又不公平。
你有没有想过,当时一个这么不确定、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,最后让老板们把最好的人才和10亿元资金投给这样一家公司?他们对这件事有兴趣吗?
祝铭明
有兴趣,他们也理解我的想法。我讲得很明白:如果我留在阿里做,要么我不开心,要么你们不开心。
所以后来马总非常开心地把我放出来。当然,他也提出要投资我们。
我出来的时候,提离职的那一瞬间,吴妈投了我们一笔钱。吴妈是我们的天使投资人。
多吗?
祝铭明
应该是当时机构投资里面并列第一吧,另外还有IDG。吴妈和IDG投了相同金额,最大的投资人其实是我自己,我自己投了230万美元。
阿里的股票退了一点?
祝铭明
对,拿了一些出来。当时我以为够了。吴妈的钱、IDG的钱,再加上我几个朋友的钱。
比如胡泽民,他的公司后来以19亿美元卖给百度。他是我在UC Berkeley的学长,也投了我们一笔。然后IDG投了一笔,线性资本也投了一笔,王淮是我浙大的学弟。
这基本上算是Family and Friends,还有老上司,所以还是比较从容的。Rokid融资一直都是这个风格:Family and Friends,一直到C轮。
你们融了很多钱。
祝铭明
但基本上都是这个风格,都是身边的朋友。外面的人很难投Rokid,为什么?虽然大家对科技新鲜事物态度上都比较开放,但真的要真金白银掏钱,决策并不容易,除非对这个团队和人特别有信心。
纯粹抛开人和团队来讲,Rokid过去10年犯过很多错误,也走过很多弯路,但最终能跑下来,是因为我们这群人能坚持、能扛。
创始团队还是最早的那批,大部分人都还在。如果你对这个团队和人不够信任、不够了解,其实是不敢投这笔钱的。
所以Rokid一直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风格:我们很少在外面融资。不是我不想拿外部融资,而是我很清楚,我们不太容易拿得到这种融资,不要浪费时间。除非这个人特别了解我们,否则他不敢投人,也不敢陪着这件事走很远。
所以你看,我早期的投资人一直到C轮,都是这个风格,都是身边的朋友。
最困难的时候,大概是2018年融资危机的时候,最后也是Joe Tsai的Family Office投了我们。投了之后,马来西亚的投资人也在同一批投了我们。
当然,他们也是多年的朋友。我原来在阿里的时候就因为投资关系认识了他们。
所以Rokid一直是这个风格。我们很少对外募资,但每一次都能够公布融资,大家就很奇怪:没有人拿到我们的BP,怎么还能一直融资?
主要就是因为我们都是在自己的Family and Friends里面融资。很多人说,是因为马老师喜欢你。
但马老师应该说是更包容吧?
祝铭明
我其实不太知道什么叫“喜欢”,但他的确对我比较包容。
在你要出去创业的时候,马老师给过你什么建议?有没有最重要的意见?
祝铭明
他本来是希望我留下来的。至于具体建议,马老师倒没给我很多,反而是身边的人,包括吴妈,给我的建议比较多。
那时候马老师正在忙阿里上市,顾不上。但他还是飞回来跟我聊了3个多小时。
首先,他希望我留下来。后来听到我的很多想法之后,他觉得离开也许确实是对大家最好的选择。
当时他唯一想做的,就是让阿里投一点。但我说,我不想一离开阿里就拿阿里的钱,感觉怪怪的,所以最后接受的是吴妈个人的钱,也就是云锋资本的钱。
马老师唯一的建议,我记得很清楚。他说:“你这次创业,大概率会把自己all in进去的,你要想明白。”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?从凭运气赚来的钱,最后会不会凭努力亏光?
会吗?
祝铭明
我觉得就算亏光了也值得。你就当没有前面的那笔钱就好了,反正我还有阿里的股票,所以还行。
马老师当时还是比较鼓励的。
你觉得阿里喜欢吸纳和培养什么样的被收购CEO?比如蒋凡,或者于永福。它喜欢培养什么样的年轻人,在内部吸收、消化和培养?
祝铭明
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风格。但坦白说,我不能代表阿里,因为我离开阿里已经11年了。
当然,现在的阿里我反而更熟悉一点,因为吴妈是我的顶头上司。我觉得她对年轻人的接纳程度、对新事物的接纳程度,超过了我。
当年我要做的事情,她是闭着眼睛支持的,但我要做的事情其实极其不靠谱。
你看,她最近的策略就是重用年轻人、拥抱新技术,尤其是拥抱AI,而且是不惜代价去做。这非常符合吴妈的风格,尤其是基础设施。
我曾经发过一个关于吴妈的朋友圈。我说,很多人不知道,她对年轻人和新事物的接受程度远远超过我。我已经算是行业里比较天马行空的,她还超过我。
很多新鲜的技术和产品,都是她先拿到,再给我玩、给我折腾。比如Google Glass,就是她第一个拿到,最后给到我,让我们去玩、去折腾,蛮有意思的。
我在阿里的时候,老陆还是CEO,后来不久就是逍遥子做CEO,但我跟逍遥子没有交集,所以也不知道他的风格。
现在回头来看,现在的阿里反而是我能够想象出来的阿里,因为吴妈回去了,她是我的顶头上司,我对她太了解了。
她的好奇心、对新事物的思考和愿景都非常不错。就像她的云锋资本一样,她是一个非常能接受新事物的人。我不是在拍马屁,你想想看,M Lab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ID,最后她还是不遗余力地支持。
当时M Lab是向吴妈汇报?
祝铭明
对,M Lab向吴妈汇报,她非常支持。
2012年或2013年的时候,我要采购一大批GPU。那个时候大家还不知道GPU能干什么。
百度说他们当年最早用GPU,而且规模最大。
祝铭明
最早是余凯。我跟余凯是好朋友,他确实是最早做的,但我们是第二个。我们后来经常聚,他正好也是我老乡。
那时候Deep Learning刚刚出来,用它来训练一些东西。第一个项目就是语音识别和拍照搜索。
百度当时也成立了深度学习研究院,是李凯在管;M Lab是我在管。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。
你是学哲学出身的吗?
祝铭明
本科是哲学,后来出国读技术。我的研究生是计算机,在浙大读的。
那你怎么考上计算机的硕士?
祝铭明
还好吧。哲学是文科,本科时有大量自由时间,我还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计算机上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机房里。
相对来说,哲学和社会学消耗的时间没那么多。我们很少对外分享这件事。
是因为想保持神秘吗?
祝铭明
也不是。主要是我不希望大家对一个人太好奇,还是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产品上。
所以你2014年创业了。
祝铭明
对,但当时做的产品不是现在看到的产品。
当时对公司的构想是什么样的?
祝铭明
4. Rokid押注人工智能与增强现实
其实从第一天起,构想就是做今天在做的事情。
2013年的时候,我发过一个帖子,现在可能很多人也挖到了。我在朋友圈里说,我就想做一个像Google Glass一样的产品。
但我当时什么背景都没有。所以从阿里离职的时候,我也跟老马讲,AI和AR会改变这个世界,而且它们会变成一件事。
所以我从阿里出来就是干这件事。只不过AR这件事我们评估了很久。2015年成立AR Lab,2015年底、2016年正式在美国设立Reality Lab,在硅谷成立。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做这件事了。
你要知道,2014年到2016年曾经有过一次虚拟现实的高潮,也就是XR的高潮。如果大家还记得,从Google Cardboard开始,把手机插进去,最后变成一体机,再变成一系列产品。
但我们评估之后,第一,Rokid对VR一直没有感觉,或者说没有那么相信这个方向。所以我们觉得一定是AR。
我们预估,AR大概要到2019年或2020年才有可能成熟。在此之前,我们主要把精力放在AI上。
所以Rokid一直把AI和AR当成一件事来看,只不过那个时候推出AR产品,你没有办法接受。你想想看,像一个怪物一样,顶着一堆设备。我有一张照片,像动物实验一样,那是没有办法真的产品化的。
我们的路径是,先把AI产品落地,给AR产品足够的时间发展,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切换赛道。只不过切换赛道的时间比我设想的提前了1年,所以我们2019年正式切换赛道,从AI赛道切换到AR赛道,多少让大家有点接受不了。
很多人会有一个错觉,觉得你们是突然改变赛道。
祝铭明
其实完全不是。一开始就是两条腿在跑,只不过原来AI这条消费类电子产品赛道突然终止了,我们直接all in到AR赛道。
为什么一开始要两条腿走路,为什么要AI加AR?
祝铭明
因为AI当时的NLP、ASR、TTS等技术相对成熟,已经能够产品化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智能音箱。
那时候天猫精灵也做起来了。
祝铭明
对,天猫精灵原来就是我的团队做的,后来我交给下一届的人。
当时我想得很明白,这一定是最早能够把AI技术做成产品的方向。
我刚才看了你们的发展史,你们也做过一个音箱。
祝铭明
但最早Rokid做的还不是音箱,而是一个陪伴机器人,叫Alien。
后来慢慢简化成音箱?
祝铭明
对。因为当时发现机器人这条路也太早,所以把它逐步简化,最后简化成音箱。
当时想做什么样的机器人?定义在什么场景里?
祝铭明
就是陪伴型机器人。声、光、电所有东西都有。它不是一个音箱,有摄像头、有脸、有微表情,只是不能走。
它不是现在这种人形机器人,也不是一个最简版的机器人,而是一个陪伴型机器人,所以叫Alien。
今天回头看,那个设计仍然非常棒,但当时太超前了。后来我们把它一步步简化,最后变成音箱。
但到了音箱阶段,你会突然发现门槛太低了,很多人都冲进来做这件事。
当时美国最早是Alexa,中国最早是我们。我们是2014年开始的,后来百度也有,百度收了一个公司,后来也有其他公司做过。主要还是阿里和小米进来,贴钱做这件事情。
这对你们的冲击是什么?
祝铭明
对我来讲没什么冲击。如果大家贴钱做,我们想得很明白,这个产品不是平台型产品,就是一个产品。产品就得赚钱。
如果大家进入不健康的竞争,那就果断放掉。大公司认为它是平台型产品,但我们的出发点不一样。我们当时就是做一个AI消费类产品,同时培养公司的硬件能力。
过去我们没有硬件经验,所以通过这个产品打磨供应链、生产、销售等一系列能力。它的产品定义非常清晰,就是一个电子消费品,通过这个产品带动公司的能力。
如果大公司把它当平台来做,又不赚钱、不健康,那对我们来说就不会继续投入,没有意义。
我们当时也跟投资人开过会,讨论要不要继续在全球打这件事。投资人的背景很扎实,资金也足够。
但我的观点很简单:烧钱是为了什么?如果钱烧完之后,不能给未来打下一个很广阔的基础,价值就不大。
与其继续烧钱打一场我认为不是未来的战争,不如趁账上还有钱,快速切换到我们认为的未来,跑到那边去竞争,打一场未来的战争。
所以那次决策对Rokid非常关键。
是哪一年的决策?
祝铭明
5. 一周切换到AR
2019年。我们用一个星期,突然从AI切到AR。
实际上,AI和AR在内部一直是同时跑的。所以回头来看,也是一件蛮有趣的事情。
当时投资人给过什么压力吗?他们是什么观点?
祝铭明
没什么压力。从第一天起,Rokid就讲得很明白,我们要做今天这件事。
如果没有不健康的竞争,我们就以战养战,让AI产品线养活自己,做到正常电子消费品的滚动。但后来发现这条路线不通,就尽量把钱省下来,all in到未来的战争里。
整体上,我们仍然在原来的路径上。所以Rokid这么多年没有投资人找麻烦,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讲得很明白,要去哪里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投资人都是朋友。你可以在各种场合沟通和分享,投资人能及时拿到Rokid的信息和我的想法。
我们跟投资人的沟通非常紧密。如果你不嫌烦,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Rokid的信息。
2016年你们出了音箱,对吧?2014年到2016年中间在做什么?
祝铭明
做基础科研,做AI能力、硬件打造等一系列能力。
在这之前,Rokid没有硬件能力。我们都是做软件、系统、平台和运营的人。所以那两年基本上就是交所有学费,学会怎么做一个硬件产品。
交了多少学费?遇到过什么错误?
祝铭明
还好。早期公司毕竟就那么大,只不过在产品定义和供应链上,确实狠狠地上了几课。
比如产品定价。虽然那是一个很酷的产品,但并不是针对消费市场的产品。
这就是典型的:原来我们心目中极客认为最好的产品,不一定是消费者能接受的产品。
A1?
祝铭明
对,A1。到今天,A1也是很多天使用户一直珍藏的产品。
那两年大部分时间,确实是从一个完全不懂硬件的门外汉,至少对这条路上的艰辛和困难有了清晰的认识。
我个人把那两年看成两件事:一方面是极端地享受科技。刚从阿里出来,资金也算充沛,可以极端地享受个人的天马行空;另一方面,也是被市场严酷地毒打。
那两年对Rokid非常好。一方面,你可以放开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,所有决策都是自己做的,没有任何包袱。相比其他创业者,我们算是非常幸运,拿了将近1,000万美元。
那时候1,000万美元是非常高的数字。你会发现,那两年所有人都在为你鼓掌,但没有人为你买单。
通过这个过程,你也会发现供应链非常难,硬件快速迭代是很灾难性的事情。包括今天我们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和供应链管理能力,都是那几年积累下来的。
虽然A1不算一个成功产品,但培养出了一个不错的团队,回头来看还是划算的。
为什么音箱最后没有成为一个新的入口?
祝铭明
第一天我们就认为它不会是入口,但别人认为它是。入口的特点是,你的输入和输出都要足够宽,使用场景要足够多。
音箱不具备这些条件。它能承载的信息通道就那么多。第二,音箱最大的问题是它不是碎片化的,只在特定场景里使用。
真正碎片化的便携场景,手机本来就足够好。所以你会发现,音箱只能待在卧室或者客厅,完成有限的事情。
大多数人一天待在客厅和卧室的时间并不多。假设一天醒着10个小时,但待在卧室和客厅的时间可能不到2个小时。
而且音箱的内容属性非常清晰,就是读书、音乐,以及回答一些简单问题。即便今天有人做所谓AI陪伴类音箱,把它重新包装一遍,也不太成立。
所以当时Rokid把它定义成一个很棒的、加上AI的音箱,它就是一个产品。我们第一天就没有赋予它平台属性。
我们真正认为的平台是AR,这一点从第一天起就非常明确。
你们第一款眼镜用了多久做出来?是哪年发布的?
祝铭明
眼镜原型是2018年做出来的。2019年我们打算做第一个商业化产品,但主要是To B,因为它比较厚重,不像我现在戴的这个眼镜。
那个很重。
祝铭明
对,比较重,只能用在特定场景和特定场合,所以是To B。
Rokid的路径也想得很明白:To B、B2C,再到To C。
很多人现在回头看Rokid,就知道工业和政府应用是To B;文博是典型的B2C,由普通消费者佩戴,但场景由B端定义。
大概B2C文博产品推出两年以后,我们再推出To C产品。所以这条路径从一开始就定得很清楚:用B2C验证用户对产品的接受程度、佩戴感受,以及真正使用时的需求。
这也很有趣。因为我自己是工程师出身,你说我产品定义得准不准?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像张小龙那样很优秀的产品人。我自己的第一标签还是工程师。
我更愿意让打磨和市场告诉我,什么样的产品是好产品。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产品人。
为什么眼镜能成为一个平台型产品?今天验证了吗?
祝铭明
现在肯定验证了。我给你一个真实数字,可以去验证:Rokid AR Lite现在每天的平均使用时长已经超过2个小时,它就具备平台属性了。
今天的电子产品里,除了手机,能超过2个小时的产品我还没碰到过。
2个小时是每天用户监测的使用时长?
祝铭明
对。主要还是看电影、玩游戏、社交,这些都有。你如果去看我们的App,我每天都会去看社区里的活跃度,就知道用户有多喜欢它。
另外,Rokid开发者已经超过1万人,其中超过3,000家是企业。Rokid事实上已经是全球最大的AR生态公司,VR不算。
所以它的生态属性非常清晰。当然,我说今天生态属性比较清晰的是AR产品。AI产品目前还不够,还不具备平台属性,因为它的工具属性更强。
但未来这两个东西会变成一个东西。
你现在这个产品很轻便、很好用。我们公司现在有两个产品类别:一个是AR类别,重点强调丰富的内容、足够丰富的生态、有趣的交互,以及portable,也就是随身戴,但不是wearable,不是可穿戴,而是随身戴。
AI产品的定义,首先是一副好眼镜。像我这样,不开机也可以戴着,没什么感觉,而且它有我的度数,本身就是一副好眼镜。
其次是一副好耳机。我打电话、听音乐、听书,它都是很好的耳机,过会儿你可以感受一下。再就是一台好相机,最后才是一个好助手。
这个助手只需要对信息提示有一定能力就可以,不需要特别丰富的内容和生态。我并没有强调这一点。
这两个产品独立演化的方向不一样。AR产品的方向,是越来越轻、all in one,最好把线也去掉,同时保持丰富内容、生态和交互,尽量轻便、日常佩戴。
AI产品的方向,是在前面几个能力保持不变的情况下,让内容越来越丰富。你会发现,它们最后一定会走到一起,只是技术和时间上需要做一个预判,判断大概什么时候发生。
但它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地走向一个交汇点,迟早会走到那一天。
AI加AR。那VR呢?
祝铭明
Rokid不相信VR。主要原因是,我从第一天起就定义清楚,Rokid要做的事情叫AI和AR,我们是不分家的,这是底层逻辑。
基于这个底层逻辑,你想想看,什么情况下AI才真正有价值?一定是随时随地可以用,是碎片化的,是always on。
比如我要去吃饭,看到一个菜单,要看着它翻译。如果你不是一直戴着眼镜,还要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戴上、开机,再做这件事,那还不如手机方便。
现在任何一个体验,只要不比手机好,就没有机会替代手机,一定要比手机方便很多。眼镜最大的好处就是always on,我一直戴着,随时可以问问题。
VR没有办法实现always on。只要不是always on,就没有办法变成真正的AI载体。它会变成专用场景、专用领域的AI载体。
所以Rokid从第一天起就相信这件事。什么情况下可以随时随地享用AI能力?一定是AR,不会是VR。
这跟内容没有关系,还是跟产品定义有关系。VR在内容展现上有自己的特点。如果一定要比较,我觉得VR更像游戏机,AR更像手机。
VR像PlayStation,AR更像手机,是一个个人工具型的、随身的伴侣。最简单的概念就是:Rokid要做的是一个随时随地在你身边、随时可以呼唤出来的助手。
你认为在AI时代,我们最常用的、像器官一样的硬件载体会发生变化,从手机变成眼镜,这是一个底层认知。
祝铭明
对。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就知道了。现在我要查一个东西,你用手机怎么查?打开手机、扫脸、点开App、搜索。
在这之前大概10秒钟左右,所有动作都是浪费的。眼镜上,我直接说:“若琪,今天天气怎么样?”结果就出来了。我说:“若琪,看一下对面是谁?”结果也会出来。
再以扫码为例。你现在扫码,要打开手机、解锁、找到支付宝或微信、点进App、找到扫码,最后才能扫这个码。
其实很简单,直接说“扫码”就好了。如果是支付,它告诉你多少钱,你确认支付,再通过声纹完成。
它改变的是信息直达,是从来没有过的便捷。一旦有了这个体验,你再也不会回去浪费5到10秒做那些动作。
我现在跟你聊天时,戴这副眼镜最舒服的动作,你知道是什么吗?
不知道。
祝铭明
碰一下,看时间。我已经不看手机上的时间了,也没有习惯这样看时间,因为在聊天时看手机很不礼貌。
现在所有微信和钉钉的信息都在这里。跟你聊天的过程中,信息来了并不耽误我们沟通。如果不是特别重要,我忽略掉就好。
有没有可能苹果也做这件事?在手机上不需要再调用App,通过Siri完成,也可以方便很多。
祝铭明
有可能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把手机AI化看作一个重要方向。
但我个人觉得,没有什么比它像长在你脸上一样更直达。哪怕只是两三秒的差别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、解锁,哪怕只是这一个动作,都没有眼镜方便。
就看时间来说,理论上掏出手机看时间很方便,但我连这个动作现在都不做。我会看手表,但看手表也给人感觉不礼貌。
我们的眼镜推一下就会亮,时间就在这里。
声音最好可以去掉。
祝铭明
可以去掉。你刚才听到声音,是因为我刚才也是在试这个产品。
信息直达会让眼镜变得非常方便,而AI的能力就是快进快出。它把底层的服务和内容都碎片化,你随时可以通过语音意图或操作,直达想要的东西,不再需要通过过去GUI的方式,或者AUI的方式。
最大的差别是,GUI有一套操作路径。GUI决定了你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功能点,在到达功能点之前的所有东西都叫系统成本,也就是system cost,你没有办法绕过去。
AI有可能绕过所有路径,直接直达,做到所想即所得、所要即所得。
随着AI的展现能力越来越强,手机会越来越少掏出来。我不确定手机是不是会被淘汰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随着AR能力越来越强,手机掏出来的概率会越来越少。
有一些眼镜上展现或操作不方便的事情,你可能会回到手机或电脑上。但大部分短信息和信息问询,越来越不需要在手机上完成。
也许未来是AI、AR和手机共同发展,但碎片化的大部分操作不需要把手机掏出来。手机可能变成通信和重任务处理的终端,轻任务通常在眼镜上完成。这是我们的设想,但不是每个人都同意。
我试验过几款眼镜,包括你们的,也包括其他公司的。我自己会觉得,因为我是近视眼,但平时也不戴眼镜。现在有一个穿戴设备逼着我戴眼镜,会让我很难受。
祝铭明
Exactly。所以这里面很有意思的一点,就是不要去说服不想戴眼镜的人戴眼镜。
很多人在回答这个问题时,包括我看网上很多人的回复,不管是友好的还是不友好的,语气重的还是轻的,最尖锐、最挑剔的问题通常都是:“我不戴眼镜怎么办?”或者“我就是不想戴眼镜。”
我觉得在这一阶段千万不要为难不想戴眼镜的人。很多人花了很多精力做手术,就是为了把眼镜摘掉;也有人宁可每天戴隐形眼镜,也不愿意戴有框眼镜。
这些人现在千万不要试图去说服,做不到。但对于很多愿意戴有框眼镜、不愿意戴近视眼镜的人来说,加上AI,他是能接受的。
什么时候会让你改变这个想法?
祝铭明
当身边戴眼镜的人的能力,以及智能附身的能力,对你形成碾压式的信息优势时,你自然会戴回去。
你可以想象一下,我今天这副眼镜,已经把全网知识都戴在头上了。比如我要了解你的背景和过去,我随时可以把这些信息调出来。
当一个人的信息手段开始出现代差式优势时,再让他选择愿不愿意戴眼镜,即使这样,我也觉得不用太刻意要求。
我把这批人叫最后一批AR居民,或者XR居民。他们可以选择登岸,也可以选择不登岸,把选择权交给他们。
但我觉得,中国有机会让戴眼镜的人先成为主流。中国高中毕业生中,近视比例大概是92%到93%。这里面抛掉一半,假设他们不愿意戴眼镜,或者宁可戴隐形眼镜,仍然有大约50%的人可以成为“眼镜加AI”的原住民。
我还有一个体验。我试这种眼镜时会觉得头晕,因为我平时去配有框眼镜,也会觉得头晕。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,所以对眼镜的接受程度也不一样。这个问题怎么解决?
祝铭明
如果你天生容易头晕,那就选择不要戴。
我们碰到过一个最极端的人,哪怕戴一个无镜片的有框眼镜,他都会觉得晕。为什么?因为旁边有一个框,他看到这个框时容易失焦。
理论上,如果近视得到正常矫正,戴隐形眼镜和有框眼镜都不应该晕。但很多人的晕来自这个框。你跟我聊天时,实际上这个框一直在这里;当你习惯戴有框眼镜,大脑会把它处理掉。
但对不习惯的人来说,这个框会让他不断失焦,总觉得有东西在干扰,大脑非常紧张,就会不断切换。最夸张的人,戴一个无镜片的框都会晕。
每个人体质不同,我还是那句话,千万不要勉强人接受眼镜这种形态,最后把选择权交给大家。
今天仍然有人不用手机,坚持不用手机的人还是有。把选择权交给他们就好。
你觉得眼镜和手机作为最重要载体的切换时间是什么时候?
祝铭明
如果说让大部分人接受眼镜加AI,我没有说让不戴眼镜的人戴上它,这还需要更长时间。
我觉得对大部分人来说,让眼镜加上AI,3到5年就够了,不会更远。当然也有更保守的判断,是5到10年。这已经是我见过的最保守判断了,也就是10年内,戴眼镜的人加上AI会变成普及性的东西。
之后再用更长时间,看能不能让那些不戴眼镜或者不想戴眼镜的人,因为各种原因愿意尝试戴,或者部分时间戴。
比如对你来说,大部分时间不戴,但关键时刻愿意拿出来。现在眼镜方便,即戴即用,不需要开机。你可以放在口袋里,需要时再掏出来,也可能是一种方式。
我觉得这大概还需要5到10年。但戴眼镜的人接受AI能力、接受一个新东西,应该在5年以内,我们比较乐观。
它不是取代手机,而是改变你使用手机的习惯和频率,尤其是碎片化交互。
我前两天跟腾讯投资部一个朋友,大概半年前,我们打开手机看屏幕使用时间。我大概8个小时,他大概11个小时。
但认真看使用时间,你会发现大部分是碎片时间,也就是5分钟以内。打开手机刷一下就关掉,有信息来打开看一下,不断重复这种碎片化操作。
这些碎片化信息通常都会被眼镜取代,因为太方便了。如果有半小时以上的任务,至少目前眼镜还做不到取代手机。
2016年到2019年,Rokid内部发生了什么?
祝铭明
非常简单,AR Lab潜心做研发,没有产品方面的要求,不断把很多技术,包括光波导、微显示、光纤成像等,在实验室里完成。
2019年之前,主要精力还是放在AI产品上,也就是音箱产品上往前跑。那时候还是希望音箱产品成为我们跟世界互动、验证PMF的抓手。
创业公司不能完全脱离市场,因为我们不是研发机构,一定要不断跟市场和用户保持接触。音箱产品就是让我们持续跟大家接触。
但这两个团队之间确实完全隔开。
音箱产品后来怎么样了?
祝铭明
我们早就不生产了。
2019年做这个决策之前,很痛苦吗?
祝铭明
决策本身会比较果断,但痛苦不在方向决策,而在人。
战略调整时,有很多人被迫离开。但这些人自己没有错,很多人非常优秀。
所以最痛苦的不是方向决策本身,因为我早就想明白这件事会发生,只是提前1年发生,是我们主动去接受它。
虽然决策是主动做的,但大环境因为竞争,迫使我们提前1年行动。这对组织和人才会产生突然性的影响。
我记得很清楚,里面有很多优秀的人都是我亲自面试进来的,但因为方向变化,只能请他们离开。
当然,我们当时也留了一个口子:等AR理顺之后,大家再回来。因为做这么大的调整,不可能精挑细选每一个人,只能一刀切。
我们告诉大家,如果AR这条路走出来了,大家可以再回来。只要双方觉得合适,我们一定优先录取。
后来确实有大量的人回来了。
当时裁了多少人?
祝铭明
大概一半多一点,约60%,而且在两个星期内完成。
那时候我们有两幢楼,一幢是音箱团队,一幢是AR团队。正好一幢楼的人完全没动,另一幢楼基本清空了。
我做公司调整时,有两个前提。第一,要给出N+1赔偿,不能让离职员工受委屈。第二,要保证转型有时间验证。
方向转型不是今天转过去,明天就能验证。要给公司10个月时间验证。所以为什么选择那个时间点,是因为账上必须同时保证N+1赔偿和10个月现金流。
所以是算账得出的决策。之前有犹豫过吗?是在最后一刻觉得不裁不行了吗?
祝铭明
犹豫拖到了最后,是因为现金规划的Deadline。战略早就想好了,但一直拖,主要还是舍不得这些人才。
现在很多人大部分也都回来了。Rokid的传统就是离职和回来都很开放。
那次比较特别,我跟每个人都一对一沟通,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,也讲明白:随着公司发展得更好、这条路走出来,只要他们觉得还能派上用场,我们也觉得事业适合他们,这些岗位一定优先向他们开放。
这是最痛苦的时候吗?
祝铭明
这是最痛苦的时候,跟上次创业差不多。第一次创业还没这么痛苦。
第一,第一次创业就是一帮毛头小伙子,大家没了也就没了。第二次创业时,很多人都拖家带口,这是最根本的原因。
另外,第一次创业时,大家离开后找工作比较容易。那时候是互联网热潮,即便公司没做成,离开后也能马上找到不错的工作。
但2018年、2019年做这件事时,正好是金融危机。这些人离开后,在看得见的一两个月内,很难找到下一份工作,所以压力完全不一样。
对于音箱这个产品,你最后学到了什么?它的价值是什么?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做硬件产品。
祝铭明
主要是把团队培养出来了。做操作系统、算法、生产和供应链的团队,基本上都保留下来了,这些能力也都复用了,所以没有太大损失。
更多学到的是对市场、消费电子产品,以及如何做一个硬件公司的认知。
坦白讲,只有经历过2019年的调整,你才知道市场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。竞争格局和用户需求都会变化,很多认知会让自己的ego放得更低。
原来我们会觉得,我认为是好产品,就一定会大卖。现在不一样了,我会更多站在用户角度思考,这是不是一个好产品。
A1是一个非常精致、非常未来的设计。但它4,000多块钱的价格,作为从阿里离职的我,4,000块钱可能不是很难做的决策。
可哪怕是一个白领,要一次性花5,999元、差不多6,000元买一个产品,其实是很大的决定。如果不是刚需,销量就会受影响。
后来我们把产品简化成音箱,价格也是1,000多元,最便宜的也要800元。那时候我们认为,只要音质够好、品质够好,还是能卖动。
但实际上市场不是这么认为的。
回头看音箱市场很有趣,中国和美国不一样。美国音箱是生活中的必备品,派对、家庭生活,从留声机、录音机开始,他们从小就被音响和音箱环绕。
这也是为什么Alexa在美国卖得很好。但在中国,音箱不是必备品,很多人家里甚至不喜欢公开播放音乐,更喜欢戴耳机。
从某种程度上说,这让我们对市场有了新的认识。
眼镜是另外一个概念,因为它很私人化。事实证明,眼镜更受欢迎。即便同样是听音乐,耳机和眼镜也可能比音箱更受欢迎。
你说要给公司留10个月验证新产品,这10个月怎么样?
祝铭明
6. 疫情验证眼镜需求
最后的情况就是眼镜跑出来了。差不多不到10个月,2019年10月做调整,2020年1月第一个产品出来,正好赶上疫情,然后大卖。
我们用眼镜测温,产品一下就卖得很火。这个决策非常有趣。
回头来看,只要稍微Delay一点点,公司就会面临生死问题。我们的第一场招商会是2020年1月15日,你知道再过5天,1月20日疫情爆发,那个会就开不了了。
如果这个决策Delay 5天,Rokid可能就不存在了。
当时我们做了一个发布会,叫Rokid Open Day。所有供应商和相关渠道都来参加,所有人都能来。但过一个星期,大家就都不允许走动了。
正是因为做了这场发布会,疫情来之后我们发现,眼镜配合红外传感器可以做非接触测温。批量测体温的需求一下子起来,产品卖到80个国家,公司第一波眼镜产业化就瞬间跑出来了。
这是你们PMF的一刻?
祝铭明
对,但实际过程非常漫长。
疫情加速了。
祝铭明
对。我们从第一代很重的产品到Glass 2,只用了一年时间。原本以为不到一年就要进入新的阶段,没想到疫情又持续了一年,让产品又热卖了一年。
这是Rokid完全没预料到的经历。我们不应该说感谢疫情,但客观上,疫情期间确实让这个产品更成熟,也完成了产业化。
我们是全世界第一个量产波导产品的公司。这里说的是眼镜形态的产品,像HoloLens不算。
现在Glass 2还放在展厅里。
我刚才看到了。疫情改变了很多公司的命运,那几年你怎么样?
祝铭明
挺好的。疫情是2020年初开始的,3年时间。杭州是1月20日封城,我们1月15日开发布会,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。
2020年是产业化,收入还不算多。到2021年,收入是一个数量级的变化。2022年是2021年的1倍,2023年又是2022年的1倍,这是我们在疫情期间的数字表现。
这也打下了Rokid持续更新迭代的基础。你如果认真去看,疫情最困难的几年,Rokid融资也没断过,因为数字表现超出大家预期,大部分公司都在下跌,只有我们每年翻一倍增长。
你觉得今天智能眼镜处在什么阶段?你经历过第一代iPhone吗?
祝铭明
我接触的可能是iPhone 4。我跟你讲,现在这个判断特别准确:我觉得现在是BlackBerry到第一代iPhone的时间点。
未来会随时进入第一代iPhone的时刻。什么时候?也许是今年,也许是明年,随时都有可能。
从现在来看,包括最近Rokid突然火起来,其实也是一个意外收获。Rokid算是今年年初以一己之力把AR眼镜带回风口浪尖。
当然不能说只是我们,是整个大环境,是中国科技环境导致的。某种程度上,真的要谢谢梁文锋。中国科技信心起来了。
我看到你们那个签名了。
祝铭明
对,是在我家签的。前两天我还跟王兴兴和冯骥见面,昨天我们还在一起,在外地出差时碰到,参加一个活动。
我们开玩笑说,在杭州都没聚到,没想到跑到广西碰到了。
我觉得今年大概率会有机会成为AR的BlackBerry到第一代iPhone的转折之年。
那AI今年处在什么阶段?
祝铭明
AI已经well ready,非常充分了。AI今天唯一的问题是,蓄水池已经蓄满了,怎么把蓄起来的水转化为灌溉稻田和发电的能量。
你可以理解为,上游的AI蓄水池已经完全准备好。原来AI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东西,随着DeepSeek把它变得白菜价、变成开源,让所有人都能参与,包括大公司吸收DeepSeek、降低运营成本。
这些工作最终会让上游AI蓄水基本完成。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用它,怎么用它浇田。蓄的水无外乎就是做这两件事。
AI在硬件上的展开其实就两个东西:一个叫具身智能,一个叫随身智能。
具身智能就是机器人?
祝铭明
对,机器人。汽车也可能属于具身智能,未来的汽车就是机器人。
现在随身智能最大的载体毫无疑问是手机。
祝铭明
对,也有人做戒指。
但还是那句话,戒指和手表最大的问题是展现力受限,跟音箱一样,永远会变成窄内容输出口。它会变成一个不错的产品,但很难成为入口级、平台型的产品。
所以Rokid不会把未来放在一个很窄的产品上,这也是我果断切换赛道的原因。
你问今年为什么Rokid突然被关注,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AI已经完全ready,大家都在期待AI下游的成长,而我们的眼镜正好匹配了大家的想象和期待,所以一下就火起来了。
7. 巨头进入眼镜战场
大厂马上要进来了。小米现在还没有发布,你怎么看这一波竞争?
祝铭明
首先,目前大家的产品还不在同一个层面。现在大部分大厂走的是Ray-Ban和Meta这条路,但Rokid比较aggressive,会把显示加上。
今天完整能力的定义,目前只有Rokid具备。大厂短期内还不会进入这个市场。我说的短期是一年内。小米做的是不带显示的产品。
真正大厂下场,应该是在明年上半年。尤其如果我们做得好,大家会更加aggressive地进入这个市场。
所以我们真正锚定的竞争时间点,是明年上半年。今年我们还是相对从容一点。
竞争会有多激烈?
祝铭明
我觉得比手机缓和。最激烈的一定是汽车,其次是手机,再然后才是眼镜。
眼镜的特点是太个性化。每个人哪怕设计稍微有一点区别,都可能有自己的用户群。它跟手机不一样,今天你的手机不翻过来,很多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,手机的个性化要求没那么高。
但眼镜有点像服装,有一定时尚属性和设计驱动,是消费品属性,而且个性化更强。所以这个行业容忍的玩家会更多,不会赢家通吃。
如果不是赢家通吃,它就不是一个平台型机会,而是一个消费品机会?
祝铭明
它的量足够大,也没有服装那么碎片化,所以应该是小寡头竞争,还是一张桌子,但坐的人稍微多一点。
不会出现一大票人,很快也会剩下几家,可能十来家。我觉得大概10家左右,但这完全是拍脑袋,没有数据依据。
对Rokid来讲,更关键的是做到一个轻一点、客观一点的目标:至少有资格上大人那一桌吃饭。
现在创业公司里,看腾讯的微信指数,Rokid已经跟其他人拉开了很大差别,影响力和热度可能是千倍。
但能不能上大人那一桌吃饭,还是今年要经受的考验。我们内部讲得最多的,就是今年核心是要有资格上大人那一桌。
但那一桌也不会容下太多人。今年的目标是什么?量化一点。
祝铭明
大概几十万台。
今年对我们最大的困难是生产。行业能不能满足产能,不容易。
这次我们很火,很多人替我们开心,但实际上压力很大。火了之后,品牌知名度和订单量确实有好处,但作为产品人,这是非常糟糕的局面,因为你没有机会潜心打磨产品。
如果没那么火,我们可以通过去年年底的F码活动,先找一群早鸟用户、Early Adopters,把产品给他们。可以拿一个70分的产品,跟大家一起打磨成90分。
但今天做不到。你一拿出产品,就会被放在放大镜和聚光灯下审视。所以对Rokid来说,第一批拿出去的产品就必须经得起考验。
很多人不理解我们为什么把发布时间放在今年第二季度,本来可以更早,只要拿一个70分的产品就好了。
现在Rokid不能拿70分的产品,因为全中国这么多人在看着。最高峰的流量应该是3亿人,是3亿人,不是人次。
原来我们在小圈子里尝试,假设早期目标用户是5万人,一万人里有一个人说你的坏话,也就是5个人,其实可以安排和沟通。
现在是一万人里有一个人说坏话,3亿人就是3万人。而且互联网的情况是,一旦有人说坏话,他更愿意发表意见。满意的人通常不会发表意见。
所以产品不打磨到90分,我们不敢给大家。即便它相比同类产品已经好很多,我现在仍然不敢拿出来。
现在量产难度在哪里?
祝铭明
最难的是,这类带显示的完整产品过去没有人量产过,所以所有工艺都要重新验证。
也许验证完就没难度了,但首先要验证:什么工艺最合适,什么产线最好。
现在我们跟蓝思合作做这件事,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办法承担这个角色。原来最简单的方式,是把成熟工艺拿过来稍微改造就能生产。
创业公司其实不应该承担探索工艺的角色,至少不应该由我们这个级别的创业公司来做。但现在没办法,因为巨头还没做。
第一,巨头没做;第二,巨头做错了方向。就像Apple和Meta做VR、做Vision Pro这个方向,但现在各方面信息已经公开承认,他们要放弃那个方向,回到轻便式眼镜、AI和AR眼镜方向。
所以Rokid回头一看,发现其他人在跑另一个方向,我们反而变成了跑在这个方向最前面的一家。
这不是Rokid多么自豪,也不是我们愿意承担的事情,因为这意味着要替其他人承担更多风险、责任和代价。但既然处在这个局面,就想办法消化它。
AI或AR眼镜对于巨头来说,战略价值是什么?
祝铭明
我觉得巨头迟早会进入这个市场。
原来我在阿里的时候,记得有一次跟老马交流。他说创业公司跟巨头竞争,有4个机会。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在公开场合讲过。
第一叫看不见,第二叫看不懂,第三叫看不上,第四叫来不及。
很多创业公司的机会都是这么来的。一开始大公司看不见这个机会,因为它很垂直,或者处在边缘;第二,看见了但看不懂,看到了却不知道价值有多大;第三,看懂了但看不上,因为规模小;等到看上的时候,发现别人已经高速发展,就来不及了。
这是大公司最害怕的事情。
但AR眼镜从第一天起,大公司一定看得见,也一定看得懂。唯一的问题,是它现在看不看得上。
在它看不上的情况下,Rokid或者创业公司可能有两三年时间窗口。你能不能做到让它来不及?
对Rokid来说,面临的就是一件非常tough的事情:这么短的时间窗口里,能不能做到对等竞争。
平等竞争做不到,因为你永远没有办法跟腾讯这样的公司平等竞争。但至少可以做到对等竞争。
我对小米没那么介意。第一,小米有非常清晰的用户归属,有点像Apple,它的用户和人群就让它去吃好了。
我们做好自己的产品,服务自己的人群。小米有自己的用户定位、用户忠诚度和圈子,让他们去做就好。
毕竟这不是赢家通吃的市场,我们选好自己的用户,做好产品定义,做一家意见领袖型的公司,我相信还是会有用户跟着我们,把这件事做扎实。
你现在怎么看自己的用户群?
祝铭明
我们现在的用户群质量非常高。你如果有心去看论坛就知道了,不仅有人会提非常好的产品意见,也有人会跟着我们走。
我给你一个数字:Rokid产品的推荐指数是60%。也就是说,我们销量中有60%来自复购和推荐,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数字。
如果看XR产品,我们的周活跃度已经超过70%,每天使用时长超过2个小时。
你可以想象,这就是Rokid用户和产品的特点,我觉得还是会拉出不少差距。
另外,短期内小米或其他巨头的产品,还是会复制Ray-Ban和Meta这条非显示路线。但我能理解,因为对大公司来说,选择成熟工艺和供应链,是最方便、最划算、最高效的方法。
看不懂,先抄来再说。
祝铭明
段永平讲得很对,叫“敢为人后”。
如果你是巨头,敢为人后实际上是最优方案。但Rokid不能敢为人后,因为低垂的果子、成熟的果子轮不到我们摘。
所以从某种程度上,我们就是趁大家看不上,争取做到让大家来不及。
海外的产品为什么跟你们做的不一样?他们是怎么思考的?
祝铭明
第一个问题,坦白说,他们没有必要这么aggressive。在现有能力上稍微叠加一点,他们在海外已经算是比较新的产品,没有必要这么激进。
但创业公司不可能这么保守。成熟方案通常会被大公司做掉,或者大公司随时可以做,轮不到创业公司。
还有一个重要逻辑,很多人不知道:美国是sunglasses的逻辑,因为美国人大部分人不近视。
它的方式更时尚,也不要求你在室内戴着。比如在室内我就把它摘下来。
sunglasses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定位成always on,我要用时就戴上。我们定义的是always on,所以产品底层不一样。
sunglasses的逻辑是,在特定场景我才戴,比如开车时戴,或者需要时戴,它是一个补充设备,不是取代手机的设备。
Ray-Ban的产品,从定义到推出,都是为社交准备的。拍照片、分享视频,它是信息内容生产工具,并不是消费工具。
第一,定义它的时候AI还没有ready;第二,sunglasses不是always on,所以很难定义AI。
我们第一天定义的就是AI逻辑,所以显示是必选项。如果只是社交逻辑,显示就不是必选项。
拍照、拍视频,再分享出去,真正消费信息是在手机上。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。
你刚才说的翻译,我也体验了。没有显示的时候,交流会停3到4秒,等对方翻译完,再继续说,来回之间总会有空档。
祝铭明
对。如果没有显示,你会发现交流会停3到4秒。你讲一句话,我要等信息翻译完,听完之后再用我的语言讲给你听,你再等翻译。
来回之间永远有5秒甚至10秒的空档,翻译体验很尴尬。
原因不是AI能力不同,背后的能力可能一样,但有显示和没显示的区别是:有显示时,前面翻译错了,我可以直接纠正它。
声音没有办法纠正,所以它一定要等到足够有信心时才输出。它要充分理解上下文,觉得有信心了,才念给你听。
但翻译不需要一开始就完全准确。我先知道大概意思,后面的内容会帮我把它纠正过来。
所以,有显示和没有显示,AI能力完全不同。产品定义上存在巨大差别。
我还试过Halliday的产品,它是在上方显示。但不管怎么显示,总是需要有显示。
祝铭明
对。从定义的第一天起,它们就是不同物种,只是因为都长得像眼镜,大家容易放在一起比较。
Meta和Ray-Ban从第一天定义的就是社交工具,是信息内容的生产工具,而不是消费工具。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
那哪个会是对的?
祝铭明
在它的场景下,它肯定是对的。
你觉得中美在这个时间点会不一样吗?
祝铭明
从今年年底开始,我听到一个说法,Ray-Ban Meta也会切入我们这个方向。如果是这样,说明大家认同的方向是一致的。
但我估计它仍然会保留大量非显示产品的空间,因为它的社交场景成立,没必要放弃。如果针对它的社交场景,非显示产品仍然可以工作。
Rokid从第一天起就不是这个场景,我们有一个更大的愿景和目标。或者说,我们第一天起就想拥抱AI,这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Meta可能最开始是社区和社交,现在发现AI也是一个非常好的载体,才慢慢往这边迁移,最后发现显示对AI更重要。
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定义得很清楚。
后来跟DeepSeek有合作吗?
祝铭明
有。我的翻译里就用到DeepSeek。接下来用户可以选择豆包、元宝、通义千问,也可以选择DeepSeek。
实际上,DeepSeek现在也被元宝使用,所以到底算不算合作,可能也不好说。
现在你最看不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?
祝铭明
Rokid对一个未来非常坚定:刚才你体验的AR Lite和Rokid Glasses这两条产品线,多久能变成一个产品。
这是我们今天还看不特别清楚的地方。现在是两个独立产品的发展,但我们相信它们会走到一个产品。
什么时候能到,技术路径是什么?这是目前内部还在不断规划和探索的事情。其他方面,我觉得没有太看不清楚,当然竞争格局还需要继续观察。
Rokid从本心来讲不担心竞争,但必须为残酷竞争做好充分准备。
要融更多钱吗?
祝铭明
准备融更多钱,找更多盟军,都是我们要考虑的。
比如腾讯?
祝铭明
腾讯有自己的内容、社交和场景。如果我们合作,会很好。
腾讯不一定会做硬件,也许吧,但这个还说不准。它也尝试过硬件,虽然不是很成功,包括当年收购黑鲨,但这不重要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们非常开放。我们都在谈合作层面,Rokid不希望单打独斗。
作为一家小公司,我们尽量扛住前面该做的事情:探索、领先,把技术可行性完成探索。但如果让我们单打独斗去建立整个生态,Rokid就会面临两种选择:要么融足够多的钱,要么无法完成。
内容肯定不能自己做,生态也不能自己建立。所以最好的方式,是找到更有影响力的伙伴,一起来共建生态。
我们把基础打扎实,把平台做好,把技术做扎实,把产品体验做好。今天Rokid在号召力上,已经有1万名开发者。
举个例子,如果现在所有大公司都愿意在这个领域跟Rokid一起努力,很快,可能半年都不到,就能积累1万名开发者。
怎么看字节?
祝铭明
字节过去做过Pico,也是在做这件事。我觉得字节比较务实,务实的好处是,它可能更愿意跟成熟方案合作,谁做得好,它就去发力。
这也符合字节的风格:用数据说话,先验证。
Pico是跟着Quest走的,对吧?
祝铭明
对,我觉得它可能有点像小米,还是敢为人后。
另外,大公司我在阿里待过,有一个特点:你得扛住它前两年的狂轰滥炸、坚壁清野。
两年之后,职业经理人会面临巨大挑战。如果没有打赢这一仗,大部分情况下就要调整战略。但创业公司不会这样调整,因为没有退路。
所以对Rokid来说,融资也好,或者其他事情也好,只有一个目的:保证未来路径中不走弯路、不做妥协。
我经常说,融资只有一个目的,不是为了生存、发展、做生意或者做规模,而是保证公司集中精力做正确的事,不浪费精力走弯路,不做不应该做的事。
我们两条腿都要走。一方面自己广积粮、高筑墙、缓称王。本来想缓称王,但现在被突然曝光了。至少广积粮、高筑墙是必须做的。
第二,多交朋友。我们现在特别开放。
字节有Pico团队,也有自己的硬件团队,我们也在跟豆包合作,合作得还不错。可能唯一在硬件上没有宣布动作的,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的,就是腾讯。
阿里也有人跃跃欲试,内部团队可能也会做,可能又是我的老部下团队。字节已经明确要做,百度好像也有小度在做。
即便这样,我们仍然愿意开放,跟大家合作。至少在AI层面,我们会开放合作。
一方面,自己要足够优秀、足够shiny,产品体验足够好;另一方面,心态也要足够开放,要站在生态建设的角度跟大家合作。
做这款产品有什么积累的Know-how吗?你从一个没有做过硬件产品的人走到现在。
祝铭明
8. 真正的护城河是OS
Rokid最大的Know-how其实都在OS,全在OS。
你可能比较容易理解AR Lite为什么需要OS,因为它要有那么多展现能力。我举个例子,这款产品的差距会非常大。
Rokid今天的续航能力,大概比Meta多三分之一。没有其他秘诀,就是在OS上不断抠功耗。这是很多人不做、也做不了的事情。
还有AI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,就是顺畅和流畅。包括刚才你看到的翻译,0.5秒内把结果反馈出来,都是OS层面的功夫,不是应用层面的功夫。
所以Rokid最大的能力就在这里。这个能力一旦爆发,优势会很难想象。
我现在每天带着它大半天,不需要充电。Meta的续航大概是3到4个小时,我们大概是4到6个小时,多出1个多小时。
现在市面上很多产品的功耗很差,可能一两个小时就没电了。还有大量AI体验、数据流畅度、连接稳定性,都是OS能力。
前一阵子,Rokid发布产品后,很多人提前公布了自己的量产产品,但最后市场口碑都不是很好。主要原因是OS功力不够,没过关。
有人连蓝牙都连不稳定,就不要说更深的体验、AI和功耗了。这是我认为最大的Know-how。
其他软件层面和硬件层面的Know-how,坦白讲都不值得一提。
硬件成长从来不是线性连续的。到一定程度会进入平台期,再努力也没用,因为产业边界就在这里,跟你的努力没有关系。
在这个阶段,大公司会慢慢追上来。好不容易把规格做出来,你会发现再想跳一个台阶,可能要等1年。这个1年就是其他人追赶你的时间。
只有软件、体验和生态可以线性甚至指数发展,所以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硬件厂商和互联网厂商有一个很大区别:互联网厂商没有“敢为人后”的说法。
但美团是第二个做的,相对于大众点评。
祝铭明
这可能是因为竞争者的实力和综合能力差得太远,才出现例外。互联网上从来都不是敢为人后的策略。
过了马太效应、过了竞争优势点之后,你会发现差距越来越大。互联网大部分时候是赢家通吃。
美团算一个例外,当然是因为王兴能力强,但绝大部分情况不是这个规则。软件系统和互联网是马太效应,一旦赢了就会拉开差距。
硬件恰恰相反,硬件真的可以所有人都说“我敢为人后”。
大公司可以看着你在前面跑。比如以雷军造车为例,新势力已经跑了很多年,但最后他一上来,有成熟的供应链和一整套打磨好的东西。
你把东西打磨得越成熟,我越有信心敢为人后。所有硬件生产都有这个特点。
汽车都这样,更不要说眼镜了。
祝铭明
所以压力很大。核心还是把软件、OS和核心体验做扎实。
Rokid之所以坚持做带显示的产品,是因为第一天就知道大公司进来会先摘低垂的果子。我们要保持12到18个月的产品定义优势。
也不能领先太多。领先太多,意味着要付出额外产业成本。比如Meta或Apple,要在上游供应链投入巨大资产,才能领先更多。
假设Rokid现在领先12到18个月,这是在我们的资金、研发实力和影响力范围内能做到的。
但如果要领先18到24个月,甚至32个月,就意味着要在上游供应链进行巨大投资,从材料、基础研究开始做,这不适合我们。
所以我们要保持12到18个月的产品优势,非常不容易。12到18个月里,只要犯一次错,优势就没有了。
创业从来都是这样。我过去10年创业,没有一次仗是轻轻松松打赢的。
这次创业好像比想象中漫长得多。
祝铭明
主要是我们有耐心。Rokid从第一天起就没想过摘快果子。
这家公司从来没想过快速做一个东西,然后顺利卖掉,进入下一个阶段。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。
理想状况下,你希望Rokid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?
祝铭明
产品不断被大家认可,我希望Rokid最后是一家因为口碑而成长起来的公司。
今天上小孩桌还是大人桌?
祝铭明
还没上大人桌。
真正什么时候上了大人桌?现在Rokid的品牌是用户看在眼里、听在耳朵里,但还没有长在心里。
你要知道,华米OV这些品牌经过很多年,已经形成了用户心智,已经长在大家心里。
所以我们现在要把“看见”和“听见”,变成长在用户心里。第二,渠道是不是够扎实?
渠道扎实,不是把产品铺到渠道,而是至少有几次来回。渠道进货、卖出去、觉得不错,再重新进货,再继续卖。两轮之后,才算真正扎实。
所以我觉得,再给一点时间。
Rokid为什么叫Rokid?
祝铭明
是Robot Kid,机器人小孩子。为什么叫Kid?因为我觉得Rokid要保持一个Kid的心态。
这个行业很新,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子,所以Kid代表3个层面。
第一,我们的产品和产业很年轻,甚至很幼稚。第二,公司和团队很年轻、很幼稚,包括我自己在内,提醒自己我们是一群孩子。第三,我们的用户也很有趣,心态年轻,愿意尝试。
所以Robot Kid是这么来的。
听说你们的文化价值观第一条是玩心。
祝铭明
叫玩乐精神。
9. 黑森林里的玩乐精神
玩乐精神很简单:我们在一个黑森林里,现在就在黑森林里,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在森林里,谁能走出这条路?一定是特别享受在黑森林里探索,能够自己鼓励自己,能够在工作和探索中找到乐趣的人,否则就会被吓跑。
乔布斯说过类似的话,只有足够热爱一件事情,才能坚持下去,不然太难了。
但“爱”很难表达。爱一件事情,如果表现到工作中,就是玩乐心。玩乐心不是每天轻松地瞎开心,而是能够从各种困难里找到乐趣。
比如从产品定义、硬件生产、市场PMF,到产业变化,再到今年Rokid面临更高烈度的竞争。每一次都会面临一系列困难,但只有不断解决困难、找到里面的乐趣,才能不断成长。
这是Rokid非常不一样的地方。
正因为这种文化,我们里面的人也比较特别。不是说怪,而是不那么严肃。大家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找到乐趣。
这种乐趣不是多巴胺型的,而是更像内啡肽型的,是成就感带来的乐趣。我们允许大家用自己的方式。
你们公司比较特别,老板话语权不高?
祝铭明
真的。我经常举这个例子:公司最赚钱的两个产品,都是我否掉的产品,但最后他们把产品怼到我面前,改变了我的想法。
以AR Lite为例,这是一个被我否掉3次的产品。下面的产品团队和业务团队都觉得不错,于是他们团结起来,跟老板对抗。
一开始他们敢对抗?
祝铭明
前面会对抗。被否掉第3次之后,他们就不敢跟我对抗了。前面还会据理力争,到了第3次,他们就不争了。
但他们有一个办法,就是偷偷把产品做出来。背着我做出来,最后怼到我脸上。我用完之后,才觉得这是一个好产品。
事实证明,他们是对的。
你觉得作为CEO,你的长板和弱项是什么?
祝铭明
我的长板是敢做决定,这是最大的长板。
另外一个长板,我不知道大家认不认,就是狗屎运。我是大部分创业者里运气比较好的。
这很难量化,但每到关键时候,总有人来帮忙。今年当我要回答Rokid为什么能做好品牌时,突然来了一个破圈的流量,至少不需要我大声说“我能做好品牌”。
我们突然变成了一家周知的公司,但还不能叫品牌。
这算运气好吗?
祝铭明
当然。你要知道,这次出圈完全不在我们的策划范围内,一分钱都没花。
融资也是这样。很多投资都是我没想过的,正在发愁下一笔融资怎么来的时候,就有人跑来说:“Misa,我决定投资。”
比如网龙的CEO DJ,是我多年的朋友。有一天我跟他说,接下来可能需要一笔钱,他就说:“那我可以投资。”非常轻松。
你没有特别为资金痛苦的时候,除了第一次创业?
祝铭明
第一,一方面我自己有储备金。后来我的态度是,有人投我很开心,没人投我就自己投进去。
后来自己投了吗?
祝铭明
投了,我大概投了1亿到2亿元。
所以我相对来说,不说站着融资,至少是坐着融资,没有跪着融资。
公司也不会做一些畸形的动作,比如乱七八糟地融资。核心还是回到产品和市场本身。
碰到困难时,我要做的就是告诉大家,不用管那些困难,我来承担,大家坚持把产品做好。
有点像谈恋爱。你不要用力过猛去追一个女孩子,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,让大家自己来。
短板是什么?
祝铭明
短板其实很多,我大部分都是短板。
我在一次采访里说过,大概70%到80%的决策是错的。我不是一个能够看见未来的天才。
我更愿意做的,是让大家一起来看未来。黑森林里不敢做决策时,我来做最后的决策,这是我的长板。哪怕错了,我们从头再来。
很多人问,Rokid是不是产品由你主导。我觉得我应该都不是。我在技术上可能有一些影响,但我不是产品暴君。
你不是产品暴君?
祝铭明
不是。我很强势,但我认错非常快。
不管是产品体验还是最后的数据,只要摆在我面前,我一秒钟都不会爱惜自己的面子。这是我的特点。
对我来讲,决策不管对还是错,一定会非常快速。因为只有我能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承担后果。
不是因为我比别人优秀,而是公司里我是最后一个承担后果的人。如果我犹犹豫豫,不管谁对谁错,都没有时间验证,机会会被浪费。
你创业的驱动力是什么?
祝铭明
就是希望做一个好的产品,让身边的人都用起来。我的驱动力特别简单,就是想做好产品,没有其他志向。
我对好产品的定义,是让人和科技之间很好地融合。使用产品时,不要刻意强调科技。
就像这款产品,即便没电了,我现在没电了,我仍然愿意带着它,这就是一个好产品。
今天Rokid Glasses的每项能力都已经达到我的要求,包括AI和翻译能力。但它唯一还没有达到要求的地方,也是我们还没有对外正式释放产品的原因,一方面是硬件还可以继续打磨,做得更精致、更稳定;另一方面,我还需要两三个月,让任何人在没有工程师陪同的情况下,戴上眼镜就能自己玩起来。
这就是我现在在把关。
我希望做一个好产品,让大家喜欢、用起来,这是非常朴素的观点。
这家公司会像上一个公司一样卖掉吗?
祝铭明
Why not?如果这样能够帮助产品发展,为什么不呢?
如果当时阿里能告诉我,在阿里内部有一种方法,可以让这个事业得到很好的发展,我也不会出来。
很简单,创不创业是一种形态,做老板不重要,做事情更重要。哪种方式更适合把事情做成,就用哪种方式。
但大部分情况下,卖掉不是一个好选择。因为很多决策未来会面临巨大压力和包袱,不得不做一些违背产业基础的事情。
尤其进了大公司体系后,无法充分调动资源,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但如果理想情况下,大公司能够给Rokid充分资源,整体协同也不错,为什么不去做?
今年见梁文锋,有什么感觉?
祝铭明
他是一个很理想主义的人。文锋不太会说话,你听他说话,像听蚊子说话一样,要凑过去听。
他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,但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。
我们在一起时,我问过他一个问题:现在流量这么高,压力这么大,能不能扛住?需不需要构建更多算力?如果要这样,就要融更多钱,我还挺替他担心。
但他的回答让我很开心。他说,如果想要更流畅的体验,可以用豆包,因为豆包接入了DeepSeek。
他的成就感真的来自于所有人都使用他的技术,而不是把流量引到DeepSeek上。
所以他没有特别去接这波流量。包括后来腾讯接入DeepSeek、把技术开放出来,他的精力确实是放在做改变世界的技术上。
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他。
你觉得今年杭州为什么出了这么多优秀、厉害、受关注的公司?可能大家更关注杭州,但深圳的好公司也很多。
这两年有王兴兴、冯骥、梁文锋。你觉得最重要的影响者是谁?
祝铭明
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冯骥和梁文锋。
DeepSeek真正构建起了大家的科技信心,冯骥构建起了文化信心。这两个东西正好出现在杭州,就很不一样。
当然王兴兴他们也不错,马斯克也给他们点过赞。但我觉得根本性的东西,就像冯骥说的,DeepSeek是一个国运级的东西。
我非常佩服他们。正好文化的新星和科技的新星都在杭州诞生,所以一下让杭州显得特别绚丽。
但单纯来说,不管是杭州六小龙,还是有人把Rokid叫“第七龙珠”,其实深圳也有很多优秀公司,只是正好两个现象级公司发生在杭州。
那为什么?运气有一定成分吗?
祝铭明
最后还是狗屎运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杭州的市场化做得非常好。
政府的市场化,以及整个社会充分市场化的行为,都做得非常好。我觉得这是更根本的原因。
另外,杭州的确是一个有耐心的城市。你看冯骥他们,我们做了10年,黑神话也做了10年。
深圳我待过一阵子。深圳人的特点是快,节奏快。但这不一定叫浮躁,浮躁是乱来,他们做的东西也很扎实。
只是他们更希望今天做的事情,明天或明年就有产出。
杭州可能跟文化和城市有关,不会有太多人在乎“今年投入、明年不能产出,是不是就做得不够好”。
北京呢?
祝铭明
北京相对大开大合,高举高打。杭州比北京更务实,比深圳更有耐心。
当然每家公司个性不同,但总体感觉是这样。上海我不太了解,可能更多是贸易型公司。
不过上海也有很多优秀的基础性公司,比如半导体,像中微、中芯国际,这些也算大开大合,最后也坚持住了。
不同公司有不同定位,但这次杭州被大家意识到,主要是因为两个国运级的东西:技术信心和文化信心。这让老百姓和整个社会更容易关注杭州。
你们聚在一起聊什么?
祝铭明
聊这些东西,但更多还是聊技术。
想过创业时间太长,想结束吗?
祝铭明
不会。我很享受。
玩乐精神首先是自己要有成就感。Rokid不断向前,我不知道你打不打游戏,我是重度游戏玩家。
你玩什么?
祝铭明
《黑神话:悟空》,我已经20周目了。
还有呢?
祝铭明
都玩,3A大作基本上都玩。
AR眼镜第一条打动我的,就是可以玩3A大作。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,同意他们继续做下去。
这是唯一可以带出去玩《黑神话:悟空》的设备,你可以在酒店里玩。
每次创业碰到困难,把它解决掉,就会有很大的乐趣和成就感。我很享受这些事情,就像解难题一样,不断把它解掉。
没钱时找钱,没人时找人,没有品牌时努力做品牌。现在有热度、有品牌,又面临产能问题。
上大人那一桌之前,竞争维度又会升级。每次都会升级打怪,最终就是享受它。
你说自己经常犯错,有没有犯过什么大错?
祝铭明
多了。回头看,2018年、2019年应该早点切换方向,那样资金和人才都会更充沛。
当时犹豫,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人。实际最后该走的人还是会走,所以你只是把痛苦延迟了发生,还让公司风险变高。
这是一个大的错误,但其实不符合我做事情的风格。我的风格通常比较果断,为什么那次会这样?因为一旦涉及人,我还是比较关心大家的情况。
你什么星座?
祝铭明
金牛座。
一般来说我是比较果断的,但那次回头看,应该早半年或1年做决策,会更轻松。
虽然没有对公司造成根本影响,但回头来看,那次决策确实太晚了,关键是没有因为拖延得到任何好处,反而让自己很被动。
最让你后怕的是什么?
祝铭明
再晚一个星期把产品推出来,公司可能就面临灭顶之灾。
还有其他大错吗?
祝铭明
其他大错应该没有,小错肯定天天犯。
包括这次,我也跟他们讲,我们这么火,可能人的内容太多,产品内容讲得太少。每天都在反思这些事情。
坦白说,公司有没有非常大的决策错误?应该谈不上。最大的就是我刚才讲的那次,现在回头看最后悔,应该早点做,更从容地做。
如果提前半年或1年做,就不会到最后关键时刻突然一刀切,那对大家都很痛苦。
如果早点做,很多优秀人才可能不会离开,公司也有机会慢慢挑选、梳理,而不是最后突然来一下。
产品上也有很多事情可以早点做。比如AR Lite,如果早点定义,就能至少提前几个月。
产品型公司跟很多人理解的不一样,从来不是一两个大的决策决定成败,而是成千上万个决策,最后决定一个东西做得好还是不好。
在这些细节决策里,我通常扮演的是Trouble Maker,也就是添麻烦的人。
你们公司现在大概400人左右?
祝铭明
对。
你们属于比较富裕的创业者,融了很多钱。你觉得融了太多钱来创业,会不会有包袱,或者有什么不好的地方?
祝铭明
没什么包袱。很多人以为Rokid融了很多钱,但要看你做的事情。看看AI现在融多少钱就知道了,Rokid做的也是足够大的一件事。
我对融资的基本观点,不是融得越多越好。融资都是责任。
即便投资人很多是朋友,很了解我,关系也不错,但责任反而更大。所以尽量不要融不应该融的钱。
对Rokid来说,现在产能不足,某种程度上正是融资没有那么大胆导致的。
如果当时多融一点,也许现在就能买断产能,不会出现产能不足。真的有那么富裕的资金,我大不了多放一些库存,把它当作成本。
但正因为资金没有那么充沛,我们更多采取小步快跑、逐步爬坡的方式。坏处就是,今天流量来了,一下接不住。
你在阿里原来是二十几个高管之一,手上能动的资金很大。
祝铭明
对。我一年花最多的时候可能几十亿元,所以我对资金的概念,反而是大资金让我心里更踏实。
这可能也算一种优势,很多人不敢规划很大的钱,不敢用大笔钱做事。对我来讲,韩信用兵,多多益善。
去年年中,我们对大环境做过判断,觉得可能没那么好。我们把供应链变成“以订单定产能”,前面有多少订单,我再放多少产能。
这个方式在去年年底看似合理,实际上导致今年很被动,突然产不过来了。
如果账上有足够富余的钱,我不至于这样,至少会保留两三个月库存。
所以在资金不足、对未来判断又不明晰的情况下,我们采取了最小流量的生存方式。现在回头看,太保守了。
新一轮融资准备融多少钱?
祝铭明
我们融资从来不设节奏,也不设上限。总体来说,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仍然牢牢掌握在团队手里。
能融多少就融多少。
终极目标是什么?
祝铭明
至少让戴眼镜的人,每个人都换上我们的眼镜。
先不谈生态这些大的目标。首先产品要被大家喜欢,真的天天带着它,我觉得就已经很好了。
有什么想对即将入场的巨头说的吗?
祝铭明
挺好的,只要健康竞争,欢迎你们。
有什么想对新入场的创业公司说的吗?
祝铭明
这个行业竞争不是主调。现在最重要的是,你知道吗,哪怕今天我们对自己的方向有一些信心,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一条路。
我看创业公司,很少去关注大公司会不会跟在后面、会不会复制、会不会快速追上来。它们有自己的方法。
我更担心有人走一条跟你不一样的路,也许那条路会把你颠覆掉。
所以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,我更关注的是,他们是不是做了跟Rokid不同、甚至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,Rokid这条路就是黑森林里一定能走出去的那条路,所以我会更关注这些东西。
你会发现,我自己主要精力也会看创业公司。
会看一些有意思的想法?
祝铭明
对。大公司的想法不需要太操心,因为它总能从各方面嗅到信息。
反而是创业公司,可能就在车库里几个人,有一个好的Idea,突然就把你颠覆了。
所以我鼓励创业公司:这个行业还没有成型,也没有标准答案,大家不用太在乎前面的人做了什么。
如果你内心真的认同这件事是对的,就去做。也许有一天,我会变成那个为你鼓掌的人。
如果这个世界别人做得比你更好,或者想法比你更好,说明这件事就该他们做,为什么要在乎?
你会投他们吗?
祝铭明
Why not?或者投他们,或者收购他们,或者用其他方式合作。
我会在小团队身上花很多精力。你会天天去看行业里有哪些新玩家,哪怕是小玩家,他们有什么想法,有什么产品定义。
Halliday那款产品你觉得怎么样?
祝铭明
永远没有完美产品,大家都在做取舍,只是取舍不同。
Halliday的方向跟我们差别很大,但他们受Ray-Ban的影响更大一些。我会认真观察。
海外众筹成绩还不错。还有一家叫Even Realities,做了更轻量的产品,虽然带显示,但把很多东西都抛掉,做减法做到另一个极端。
我们也一直在看。到今天为止,我不能说他们的方向对还是错,只能不断关注和学习。
Halliday也是一样,我们会关注他们的情况。
他们的产品定义其实还不明晰。
祝铭明
对,不太明确。我们自己对产品有清晰定义,但Halliday的产品在能力上做了不少取舍。
不是每家公司都像Rokid一样做all in one产品,大家都会有不同取舍。
这些公司都很有意思。你会发现,我更在乎他们的想法,更在乎他们做了哪些跟我们不一样的设计。
对你来说,怎样的创业算成功,怎样算失败?如果失败,你接受吗?
祝铭明
10. 成功就是走自己的路
我对成功的定义从来是:如果你走自己的路,这条路是你选择的,并且能走下去,你就成功了。
成功一定是向内看的。
如果向外看,我第一次创业已经很成功了,对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。但第二次创业的定义不一样。
如果我认同一件事,最后走到要去的地方,比如让大家喜欢我们的产品、戴上我们的产品,并且一直走在这条路上,那就成功。
如果偏离了这条路,哪怕赚钱、上市,或者做成了其他事情,对我来说都不算成功。
失败就是被迫去做自己无法坚持的事情,无法坚持自己的梦想。
即便公司赚到钱了,但做的不是我要做的事情,我也会认为很失败。
我对成功还有一个定义,但现在看来做不到:没什么人认识我。
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定义。成功的最高境界,是大家很喜欢我们的产品,但没有人认识Misa这个人。
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定义?
祝铭明
从进阿里开始就有。
为什么?
祝铭明
因为我见过马总他们,觉得社会包袱太重了。
我不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。老马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,能扛住外界的各种东西。
我是一个I人。讲产品我可以滔滔不绝,但如果不讲产品,我就不知道说什么。
从某种程度上,我不愿意考验自己的人性。但现在已经做不到了,这张脸已经成了一个品牌的一部分。
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是,公司的品牌和产品热度要远超个人热度。这是我对成功最理想的定义,但现在看来有点难。
随着产品和公司的热度越来越高,也许慢慢大家就不会再想起这个人了。
国内还是流行做创始人IP。雷军、周鸿祎,还有余大嘴,大家知道,在很多人被乔布斯那个年代影响后,总觉得科技公司应该有一个类似乔布斯的创始人模式。
祝铭明
大家都愿意做,但想过没有,真正优秀的公司很多,能被大家记住名字的创始人其实不多。
只是乔布斯和Elon Musk太耀眼了,所以大家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模式,其实不是。很多优秀公司的创始人,你根本叫不出名字。
你不想做乔布斯?
祝铭明
我肯定不想做。
我跟马总他们都比较熟。你想想看,马总如果去外面,随便找一个餐厅吃饭,可能就不一定方便。
做名人、做公众人物、做个人IP,你要做好准备,牺牲自己的个性、自由和张扬。但这不是我要的东西。
我身边认识很多出色的人,你根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。
最后问你几个快问快答。
祝铭明
好。
全球范围内,你喜欢的一道食物?
祝铭明
Donuts。
最喜欢的地点?
祝铭明
我还是喜欢加州,尤其是一号公路。
一个很少有人知道、但必须了解的知识点?
祝铭明
我喜欢考古。如果有机会,我本来想去读浙大考古学位的Master。
考古有什么细分知识点可以分享?
祝铭明
比如传统符号怎么解读。我很想用AI的能力,去解读那些大家不熟悉的符号。
比如良渚出现的几百个符号,到底是文字还是不是文字?
基于你读过的所有书,推荐两本书。
祝铭明
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叫《我怎么没想到》。
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,把很多东西讲出来。你一旦看了答案,就会发现,原来这么简单。但它每次都会让你想,为什么你没有想到?
它不是科学理论类的书,而是讲很多你想不到的解决方法。回头一看,会发现这个方法很简单。
另外一本比较严肃的书,可能也错得很厉害,叫亚当·斯密的《国富论》。
说一个你现在发现的、有潜力的创投机会。
祝铭明
如果Rokid做成功了,我会做下一个事情:深海潜水器。
用新的科技带大家去没去过的地方,体验没有体验过的东西。太空已经有人做了。
基于现在的AI时代,对未来3年或5年,你目前能做的最大一个Bet是什么?
祝铭明
如果有一个想法,我最终一定会全力把它做好。
所以今天做的事情,就应该是我最大的Bet。我Bet的是,AI会取代手机。
AI眼镜?
祝铭明
对,AR会取代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