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钦文对话王煜全:AI泡沫会在2029年出现
- 王煜全给出明确时间表:他判断 AI 泡沫会在2029年出现,危机“到达顶点、往回反弹的时候,遍地是黄金”。 主要因素包括:robotaxi 在2029年前后胜负清晰、公众预期爆棚(车费降至现在的1/4—1/5、市场“至少是一个两万亿美元的市场”);AI编程成为另一个万亿美元赛道;数字货币主流化叠加主流证券数字货币化,放大波动;再加上“特朗普二九年下台,一定会被清算的,从数字货币清算”。操作纪律是上行期拿住这段收益、临近危机离场但“不要走远”——美国知道如何大把撒钱、让大而不倒,恢复只需几个月到一年。
- 自动驾驶终局是包月制出行服务,特斯拉“基本上它是胜利在望了”,中国迄今可能唯一能对抗它的是华为。 FSD上百万辆车每天采集数据,碾压困在“数据孤岛”里的中国车企;比亚迪高端用英伟达、中端地平线、低端黑芝麻,暴露的是“你以为车就是那个躯壳,忘了其实灵魂才是最主要的”。他开的方子:中国车企结数据联盟,滴滴程维直接找不肯站前台的华为——“我站前台行吗?全用你们家车。”
- 七巨头明牌:特斯拉“现在不好未来好、长期赢定了”,谷歌“未来会非常麻烦”。 马斯克被董事会伤了、“走神”去玩SpaceX,Cybercab、Cybertruck、百万台机器人全是战略失误,但电动车加自动驾驶在欧美没有对手;谷歌一半以上收入靠广告,而大模型直接给结果,“哪有广告位啊”,广告费用“十年之内会消失”。苹果 Vision Pro 最多约40万台,“可能是”苹果历史上最丢人的一个产品;但 AI 眼镜若推成,“Meta 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,在苹果手上”。
- 十万亿美元公司一定会出现,可能在10—15年内出现;特斯拉在争,英伟达冲到6万亿美元、甚至7—8万亿美元后可能乏力,站上10万亿美元并非没有可能但会比较勉强。 也很有可能是一个新兴企业;OpenAI“现在看起来不会”,他宁肯押注 Anthropic,因为编程是万亿美元级别赛道。英伟达做基础设施、规模还在扩大,“至少未来五年一路向上”很安全。
- 人形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“我都反对”,判词是“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”。 理解人需要尚未开始研究的 cultural AI,称职人形仆人“估计至少还要20年”;训练腿是大泡沫、训练胳膊是小泡沫——特斯拉讲的都是手,中国讲的都是腿;人形机器人是市场还没有、产业链先完备的“全产业”,真需求长在云迹那种机器人分布于3万多家酒店的四轮“大墩子”上。
- 被严重低估的是手机端“行为智能”和用户侧 Agent:大模型进入手机操作系统后,“所有的超级 App 的门户或者说它们的围墙都会被击穿”。 Agent“站在我同一侧,甚至他就是我”,美团、阿里的商家侧或平台侧立场“反倒是转不过来的”;隐私要求本地处理,意味着手机算力需求升温——他因此痛批苹果停产 Mac Pro 毫无长远眼光。
- 中国的翻盘牌是开源大模型加便宜芯片出海建云,“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”——用全世界去包围北美和欧洲。 OpenClaw 火了以后推理市场迅速增长,“接 Anthropic 的 Claude 太贵,还不如接 Kimi”,智谱、MiniMax 等公司今年前两个月的海外收入已超过去年全年;关键是借势去东南亚等地建云计算中心,混合云“训练用英伟达,推理用中国芯片”,政府也应支持这条“高速公路”。美国方面,特朗普去年10月带代表团访英,宣称投资1,500亿美元帮英国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。
1. 方法论:赚的是“提前量”,在荷塘第27天下注
- 王煜全2017年预测英伟达“会超过英特尔”,依据不是财报:云计算已经明确起来,其最大需求一定是人工智能,而 CUDA 的威力已现,“几乎不太可能有别人来做这件事”。当时“大家就已经觉得你疯了”。
- 他的核心区分:收入利润是“滞后值”,产业战争“胜负已分”到公众从财报里看见价值有周期,“一般很多都需要至少五六年”;投资要找的是“提前量,是超前量,就是事先知道谁会赢”。
- 荷塘理论:荷叶每天翻倍、第30天铺满,则第27天只有八分之一,水面零零落落,“对老百姓而言,说你是胡扯呀,八分之七的水面都是空着的”——他的预测“其实第27天做的”。
2. 认错记录:激光雷达押错,特斯拉“命特别好”
- 他曾坚信自动驾驶主流路线是激光雷达:点云三维测距精准,且硬件有摩尔定律、每18个月价格减半,“不就普及了吗”。事后检讨承认忽略了纯视觉的成本结构——高清摄像头装上后好几年不用换硬件、只更新软件。
- 大模型革命让纯视觉突然可行甚至反超,“只能说特斯拉命特别好,它赶上这场软件革命了”。钦文追问马斯克是否提前看到了大模型,他断然否定:“不太可能”——连 OpenAI 使用 Transformer 引爆革命的最核心的人都承认没想到,只是赌 scaling law、不断砸钱扩规模,“OpenAI 都没想到革命在这个点来,那特斯拉怎么会想得到?”
3. 最得意的判断:电动车“三浪叠加”,终局是包月出行
- 2018—2019年提出三浪:先电动化(当时中国主推混动,他断言未来必是纯电)、再智能化(三电系统趋同后靠自动驾驶等形成差异)、最后出行服务化——当车的驾驶能力超过人,“拥有一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车没有意义”。
- 终局类比手机资费:你不记得每天打几次电话花多少钱,但出门打车每次单算,“这个不合理,未来一定是包月制”,自动驾驶出租车将成为主流。到那个阶段车企只能当供应商,“利润不是最大的”,终极赢家是交通出行服务商。
4. fleet management 与中国车企的“小悲哀”
- 特斯拉2022年投资者日 PPT 上没讲但写着的词:fleet management。车主不用车时,特斯拉可以接管车辆上街挣钱;马斯克测算一年能挣3万多美元——车价才3—4万美元,“基本上一年就回本”。中国企业把它当成吹牛,直到去年特斯拉突然转向开始布局,“打了中国企业一个措手不及”。
- 他的诊断:大多数中国企业“对未来的研究不透”,是顺势思维——今天车卖得不错,明天再加一款车。投资逻辑相反:“今天的成功者轮不到你投,你要投的是未来的成功者”,先想明白终局格局里谁最有话语权。
- 他在美国一个月见到三家 robotaxi 角逐:特斯拉、亚马逊的 Zoox、谷歌的 Waymo;Waymo 不敢跟特斯拉的扩张竞赛,因为 FSD “真的是哪儿都行”,Waymo 不熟悉的路线不能轻易开——美国人已在讨论特斯拉何时铺满全美,“基本上它是胜利在望了”。
5. 中国谁能接招:数据孤岛与华为
- 面对中国车企与滴滴类运营商的竞争,他选车企——胜负在数据规模。中国自动驾驶企业使用的模型和美国差不多,都是端到端、都是 VLA,差的是数据量:FSD 上百万辆车在路上每天采集;比亚迪保有量大却采不到足够数据(缺少相应智驾能力),有能力的华为又不是车厂,他猜华为在多家合作背后汇总了数据。
- “坦白讲,我们认为迄今为止,可能唯一能和特斯拉对抗的是华为。”他呼吁车企结联盟共用同一数据集,但现状是“很严重的孤岛”;企业越不想未来越不协同、越等政府插手,“那就形成恶性循环”。他希望特斯拉成为一条“有效的鲶鱼”。
6. 滴滴、Uber 怎么办,与比亚迪的“灵魂与肉体”
- 给运营商的处方:与某车厂深度绑定甚至合资,将来成为一家,“滴滴和 Uber 自己是打不赢这场仗的”。Uber 绑定 Waymo 是“蠢得不能再蠢的策略”,应“趁早交枪还值钱”,直接跟特斯拉绑定,甚至谈合并——以2,000亿美元市值兑换成特斯拉股票,“你未来涨十倍,我也跟着涨十倍,多爽啊”;程维该去找华为:“我站前台行吗?全用你们家车。”
- 王传福“超级聪明”,却2024年还说自动驾驶瞎扯、2025年紧急转向——“他再聪明,立场决定了他的思想”。判据在架构:自动驾驶是灵魂、车只是肉体,特斯拉从 Model S、Model X 到 Model 3、Model Y 都是一套系统,“因为同一个灵魂”;比亚迪却高端用英伟达、中端用地平线、低端用黑芝麻。
- 马斯克当众宣布“我们不是汽车公司,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公司”,其实也是说给全体员工听的——FSD 才是公司最重要的事;车越做越便宜,因为“我希望用一个便宜的载体,让我的灵魂到处都是”。
7. 中间物种与智能革命的本质
- 消失的企业“各有各的不幸”:有的没跟上潮流,有的跟错了,还有“中间物种”——赢了燃油车却在出行服务化上不够坚决的电动车企。未来出行霸主批量采购只需留2—3家供应商,“不需要现在中国这几十个车厂”,兼并整合和品牌集中还会继续。
- 工业革命的关键词是流水线:规模生产产品、让用户自我服务(送不了每个人一个冰镇西瓜,但可以给你一个冰箱自己冰镇);智能革命规模化生产的是“人的服务”——AlphaGo 战胜李世石后,“围棋教练就不需要聂卫平了”,一个职业被 AI 做到,人人都能享受这项服务。
- 他给本时代的关键词是“智能服务”:专家级、个性化、普惠,而前提是“持续”——持续收集你的数据才理解最深,“你甚至不用动眼神,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,立刻把你想要的东西递过来”。
8. 被低估的机会:行为智能与用户侧 Agent
- 被低估的是手机端“行为智能”:“欧美不容易看到手机相关的东西,因为欧美手机弱”,就像 TikTok 是中国人领先的手机应用。手机记录大量行为,AI 分析个人行为可预判并满足下一个行为;隐私要求本地处理、不上传云端,“意味着手机的算力需求会升温”。例子:点过十次外卖后,Agent 替你点第十一次,“一看就知道我想要什么,同时又能推荐一些我没想到的东西”。
- 钦文问美团、阿里是否更有优势,他反转:平台是“站在用户对面”的商家侧或平台侧应用,Agent 是“站在我同一侧,甚至他就是我”的能力极强的分身——“立场不一样,反倒是原来的平台转不过来”。未来可能既有通用 Agent,也有大量专有 Agent,另有一个“大总管”负责 Agent-to-Agent 的分工。
- 他引用美国讨论很多的“技术封建主义”:超级 App 靠主应用的黏性把用户圈住、顺道垄断一切;大模型进手机操作系统后,“所有超级 App 的门户或者说它们的围墙都会被击穿”——不会死,但靠周边赚钱的模式不成立。“淘宝真的足够好吗?微信真的足够好吗?因为已经足够垄断,还能把别的业务都圈进来,为什么要改进?”
9. 为什么泡沫在2029:几个引信与危机剧本
- 框架来自他引用的 Carlota Perez《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》:每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过高预期,实际收益跟不上就形成泡沫;但科技与郁金香花球不同——带宽从10块钱跌到1块钱、实际价值还有5块钱,“我反而占了便宜”,随后恢复高速发展。
- 引信一:robotaxi。到2029年足以看出特斯拉在竞争中胜出,公众预期车费降到现在1/4—1/5、市场扩大到现在10倍以上,“至少是2万亿美元的市场”,大家“以为明天就能赚到这2万亿美元”,这时容易出问题。引信二:AI编程——OpenClaw 只是 AI 编程的一个特例,已经火成这样了;美国大 IT 公司一边收入利润猛涨、一边裁员,又是万亿美元级赛道。两条赛道到2029年前后都会清晰。
- 引信三:数字货币主流化叠加主流证券数字货币化,“一旦有风吹草动,就会被成级数放大”;另一个因素是“特朗普在2029年下台,一定会被清算,从数字货币清算——他们家族从数字货币上拿了多少钱?”
- 光明面:美国知道如何应对危机——“大把撒钱,大而不倒”。因此会是大危机但快速恢复,“半年到1年”,快的话3—4个月。操作纪律:上行期“你要拿住这段收益”,接近危机时离场但“不要走远”,危机“到达顶点、往回反弹的时候,遍地是黄金”——看懂未来不是躺平,而是学会利用风波。
10. 七巨头点名(上):特斯拉“现在不好未来好”,谷歌短期好、长期一定不好
- 英伟达做基础设施、基础设施规模还在扩大,“至少未来五年一路向上”很安全,之后可能趋缓。特斯拉现在不好未来好:马斯克“被特斯拉董事会伤着了”,转去玩可控的 SpaceX,“他现在有很多战略失误”——Cybercab 没方向盘、没脚踏板,不能卖给普通人;铺量取决于与各地政府的漫长谈判,“要么生产多了趴在库房里吃灰,要么供不上货”,为什么不用 Model 3、Model Y 来做?
- Cybertruck 出来时市面一片叫好,“大概我是唯一一个说这个车一定失败的人”——车厢侧面都是斜的,不方便装东西,而且还防弹,“你开一辆工具车,需要防弹吗?”结果一年连1万辆都没卖到;百万台机器人目标“就是100万台机器人在库房里吃灰,哪里有需求”。但长期看好,因为电动车加自动驾驶“在欧美没有对手,长期它赢定了”。
- 谷歌是“短期好、长期一定不好”的典型:TPU、DeepMind、诺贝尔奖都对,但“一直研究很强,产品化不强”,广告收入仍占一半以上。“到了人工智能时代,谁会打广告?”大模型替代搜索直接给结果,“哪里还有广告位”,且替代者一定不止一家,未来商业模式应基于行为分析和行为实现收取中介费、手续费,而不是广告——“广告费用,我觉得10年之内会消失,所以我认为谷歌未来会非常麻烦”。
11. 七巨头点名(下):苹果可能最丢人的产品、微软的悬念、亚马逊的底
- 苹果是“金砖砸到头上”却没有充分布局:AI 时代终端要有足够强的算力,它恰好具备这一条件;OpenClaw 带火本地算力后“家家都养、越养要求的算力越高”,他自己托人加价买 Mac mini,趋势指向两年后 Mac Pro “家家都要”——苹果却传出 Mac Pro 要停产,“完全没有长远眼光”。“自从乔布斯走了以后,他们就没有战略眼光了。”
- Vision Pro 为了让产品本身不赔本,按60万台预期定价3,500美元;若敢从几千亿美元现金储备里拿50亿美元补贴1,000万台、每台补贴500美元,价格打下来就能“在 VR 这个品类立刻冲到世界第一”。“越敢冒险就越容易赢。”实际业内人士猜测最多约40万台,“这可能是苹果历史上最丢人的一个产品”。若苹果今年推出特别好的 AI 眼镜,可能抢走 Meta 很大一块市场——“Meta 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,在苹果手上”,但他判断苹果第一可能推不出来,第二即使推出,价格也不合适。
- 微软的问题一句话:“没有自己的大模型”,跟用户、跟供应商都绑不紧,“不是一定会跌的,但它有风险”;亚马逊线上化不可逆、云又赚了大笔收入,“AI 不够给力我也能活,给力就电商收入可以全部囊括”,总体一定上升,无非升得快还是升得慢。
- 十万亿美元公司“一定会出现”,现在是特斯拉在争,robotaxi 一旦爆发真有机会;英伟达可能到6万亿美元,甚至摸高到7—8万亿美元后乏力,站上10万亿美元并非没有可能、但会比较勉强。十万亿美元公司可能在10—15年内出现,且“很有可能是一个新兴企业”;OpenAI“现在看起来不会”,他宁肯押注 Anthropic,因为编程是万亿美元级别赛道。
12. 高估叙事: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
- 人形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,“我都反对”。人形仆人先要能理解你:人脑右侧颞顶联合区能直觉式知道对方的想法和目的,“机器人没有这套系统”;过去讲 automation(运动能力),未来要 autonomous(自主),physical AI 只解决对环境的了解,对人的了解需要 cultural AI——“这个领域还没有开始研究”,称职仆人“估计至少还要20年”。
- 分辨真伪的刀法:“如果训练的是腿,它就是大泡沫;如果训练的是胳膊,它就是小泡沫”——“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”。中国人形机器人讲的都是腿,特斯拉讲的都是手,“拿人形机器人当幌子,卖的是那两只手”。
- 他预警人形机器人是“全产业”——“这个产业连市场都没有,产业链却已经完备了”。智元重心已转向带底盘的伪人形(“冲咖啡真有市场”);宇树还卖得动,是因为有高校实验室市场和表演市场,“耍猴这件事,看惯了以后还会看吗?”工厂自动化已是100年前的事,尤其在中国,工厂自动化替代是过去20年的主旋律,“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工厂场景必须由人形机器人来做”。
- 正面样本是并不时髦的云迹:四个滚轮、一个大墩子,但酒店没有它送餐“可能还会不习惯”,机器人已分布在3万多家酒店提供服务——“不是没有机器人的市场,而是要实实在在考察未来人应该怎么生活”,而不是做又酷又炫、却没有应用的东西。低空经济同理:四旋翼飞行器用电动在飞行上有劣势,“会有很小众的市场,但不可能规模化发展”。
13. 中国的牌:开源模型出海建云,芯片是“高速公路”
- 他认同大模型和芯片赛道,但姿势要对。没云的大模型创业公司(Kimi、MiniMax、智谱)的生机是出海:OpenClaw 火了以后推理市场迅速增长,要算成本,“接 Anthropic 的 Claude 太贵了,我还不如接 Kimi”——这些公司今年前两个月的海外收入已直接超过去年全年,智谱、MiniMax 股价在上涨。站稳脚跟的关键是借势融资,在东南亚等地建设云计算中心,“都是开源模型,彼此能差多少?”运营能力才是胜负手。
- 中国芯片“其实不强,但是我们便宜”:海外建混合云,“训练用英伟达,推理用中国芯片”,借机在全球布局计算中心,“应该是未来的主旋律,甚至我认为政府都应该大力支持”。这就是“高速公路”——到各国帮它修路,就深深植入其经济之中。
- 美国已行动且重点在欧洲:去年10月,特朗普带代表团访问英国,这次有企业高管同行,宣称投资1,500亿美元帮英国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,“说白了,就是帮你把高速公路全铺好”。中国的打法是借地缘优势和“穷兄弟多”进入东南亚与发展中国家——“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,但这是广义的:用全世界去包围北美和欧洲”,这件事“欧美不会做,中国很擅长”。
14. 实力在使用深度:科、技、工程三分与中国强在哪
- 他到处讲经济学家 Diego Comin 的判断:“一个经济体的实力强弱不取决于你引入先进科技的速度,而取决于你使用先进科技的深度。”美国先进科技只覆盖“东西海岸窄窄的两条地带”,很多人到现在还用纸币;中国不是二维码的发明者,但使用率最高,效率也高,“因为科技而受益”。
- 中国老把“科技”混在一起,其实是三件事:科研领先(美国确实领先)不等于技术领先,技术领先不等于商业领先——规模化让每个人用上要工程领先,“工程能力全世界中国是第一”。未来全球化的路数叫“中科技、高设计”。美国想明白这件事的“只有马斯克等少数人”:想明白就不会封锁中国,因为封锁等于把美国自己从科学到工程的链条最后一环断掉,“会玩的话,跟中国结盟,你当大股东,我当二股东,那最好”。
15. 就业、教育与“勤于懒惰”:想得大一点
- 钦文追问:三个码农干十个码农的活,被裁的七个人是不是“进化史上的代价”?他答要做的是转岗——比照工业革命:产业工人随自动化减少后,白领和市场销售岗位暴增(美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白领增长超过50%,“工厂生产量那么大,得有人把东西卖出去”);智能服务时代新增的是持续服务的“界面”岗位和兴趣社群——“服务岗位的增加就会像当年销售岗位增加一样,巨大无比”,且“让你出类拔萃一定是热爱”。
- 创业的门槛不是资源而是行业洞察;他提出的判断是:“定义问题的能力,大于提问问题的能力,大于解决问题的能力。”乔布斯不做市场调研,“是为自己设计的,碰巧全世界都喜欢”;新一代创业者的共性是“勤于懒惰”——勤于想如何让 AI 替我干,“人人都想偷懒,所以它就是个大生意”。大革命时“不要占小山头”:教育最大、医疗最大、每个人的自我实现最大。
- 教育要从工业革命的标准化转向个性化:需要长期陪伴孩子的智能系统,掌握喜怒哀乐与兴趣变化、引导探索成为终身热爱,“那个热爱就是他未来的核心竞争力”。
- 收尾引马克·吐温:“历史不会重复,但是会押韵”——找到韵脚就提前知道走向;寄语:“不要辜负这个时代,不要以为自己只能做小事,这是一个做大事的时代……到未来你一定会感谢今天想得够大。”
Full transcript
老师,您是在哪一年预测了英伟达?
我早了。我是2017年的时候。当时我的预测,坦白讲,不是预测它会成为世界第一,没那么厉害。我预测的是它会超过英特尔,但是当时大家就已经觉得你疯了。
所以那个时候您的依据是什么?
1. 提前量识别产业赢家
英伟达已经在人工智能里面布局很多年了,所以人工智能只要起来,英伟达就一定起来。当时云计算已经起来了,也已经很明确了。云计算起来以后,我认为最大的需求一定是人工智能,而这里面英伟达几乎是独占的,因为当时英伟达 CUDA 的威力就已经出来了,几乎不太可能有别人来做这件事。
很多人会有两种声音:一种觉得我们荒唐,一种事后觉得我们很神奇。任何产业都有这样的规律,就是产业里的战争已经结束了,胜负已分,但是赢家要在收入和利润上显示出价值来,要让公众知道它,这需要一个周期。所以大多数人会有这样的滞后,因为他只能从收入和利润去判断。我们把收入和利润叫作“滞后值”,那我们要找的是提前量、超前量,就是事先知道谁会赢。
这个时间差一般会多久?
一般很多都需要至少5—6年。
这么久啊?
对。我们经常有个说法,叫“荷塘理论”:一个荷塘里第1天有1片荷叶,第2天有2片荷叶,第3天有4片荷叶,每天都翻倍。如果这片荷塘在第30天铺满,那我们就知道第29天才有一半,第28天才有四分之一,第27天才有八分之一。八分之一的时候,整个水面还是零零落落的,但是离铺满只剩3天。
所以我的预测不是第1天、第2天做的,我其实是在第27天做的。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未来了,但对老百姓而言,他会说你是胡扯:你看,八分之七的水面都是空着的。
您过去有没有做过错误的预测?
2. 激光雷达路线失算
有,有很多。比如我们一直认为,自动驾驶最好的主流路线应该是激光雷达。激光雷达是点云模式,对周围环境进行三维测距非常准确,所以比较适合自动驾驶。
激光雷达是硬件,硬件有摩尔定律,每隔18个月,算力和能力都会翻番。那意味着什么?今天的激光雷达再贵,过18个月就只剩一半的价格,再过18个月只剩四分之一,再过18个月只剩八分之一,那不就普及了吗?
后来我们检讨,忽略了什么?甚至检讨完以后,我们都认为,特斯拉采用纯视觉布局,是因为摄像头很便宜。我装了一个高清摄像头以后,好几年都不用更新硬件设备,只要更新软件就完了。
再加上 OpenAI 引入的这场革命,突然之间你会发现,视觉理解能力前进了一大步。纯视觉不光可以和激光雷达对抗,甚至还更有优势了。所以只能说特斯拉命特别好,赶上这场软件革命了。大模型革命让纯视觉变得可行。
有没有可能马斯克也提前看到了大模型?
不太可能。连这次大模型革命的引爆者——OpenAI 里使用 Transformer 带来这场革命的最核心的人——都承认,他们当初没想到会引发一场革命。当时他们只是觉得,未来有可能存在所谓的 scaling law,也有可能是“大力出奇迹”,所以他们不断砸钱、不断扩大规模,直到某一天突然实现了。连 OpenAI 都没想到革命会在那个节点发生,特斯拉怎么会想得到?
所以特斯拉运气还比较好。我认为它有好多次都是运气非常好的。
您过去最成功的一次判断是什么?别人容易记住的,可能是您对一些企业的判断,比如英伟达、宁德时代等等,但实际上,您认为最经典的是什么?
3. 电动车的三轮浪潮
实际上我们认为,最经典的是对产业的判断。2018—2019年,我们就讲电动车产业是三轮潮流,是三浪叠加。
第一轮一定是电动化。当时中国主要讲的是混动,但是未来一定是纯电,当时做纯电的企业非常少。第二轮是,当电动化普及以后,必然会智能化。三电系统都差不多了,要形成差异,就必然要通过智能化去差异,包括自动驾驶、车内智能和车外智能。
第三轮是,当智能化水平足够高、车辆的驾驶能力超过人以后,人会丧失驾乘乐趣。我不需要自己开车,同时也不会再有拥有汽车的欲望。拥有一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车没有意义,对吧?所以我们把第三轮叫作出行服务化,未来就跟用手机一样,是包月的。
比如今天你还会记得每天打了几次电话、每次电话多少钱吗?但是你出门打了几次车、每次多少钱,都是单算的,这不合理。未来一定是持续服务,一定是包月制的。
至少从特斯拉的角度看,大家也看明白了,未来一定是自动驾驶出租车的天下。当你对产业能够有充分理解,就能看到产业的变迁,也能知道每一轮到底谁会胜出、谁有什么机会,从而提前布局。
我们今天能看到,中国新能源汽车的角逐非常激烈。如果到了出行服务化的阶段,这些车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
4. 自动驾驶出租车终局
第1,车企当然可以作为供应商存在,只不过它的利润不是最大的。第2,你看特斯拉就很明白了,中国的车企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想明白:让自己变成交通出行服务商,你才是终极赢家。
特斯拉已经非常明确了,它的目标就是让自动驾驶成为主要业务。自动驾驶有两条路径:一条是乘用车的升级,从有限自动驾驶 L3,未来再升到 L4、L5;另一条是马斯克的路线,直接申请做自动驾驶出租车。
我们要知道一个基本判断:自动驾驶能力现在已经超过人了。我希望中国的主流车厂能够想明白,一旦自动驾驶普及,你今天的地位就会被极大削弱。所以你真正要成为终极赢家,就一定要往前走那一步,力争成为未来自动驾驶出租车的服务商。
我在美国待了一个月,能看到马路上有3种形态的无人驾驶出租车。一个是特斯拉的 Robotaxi,但见得比较少;一个是亚马逊收购的 Zoox;还有一家是谷歌旗下的 Waymo。
对,在美国这3家其实已经开始角逐了,但在中国还没有发现,大家还停留在车厂之间的竞争。
Waymo 和特斯拉已经是非常明显的竞争了。Waymo 历史比较老,特斯拉进去以后就会想:我怎么跟你竞争?我得比你的地盘更大。Waymo 一看肯定不行,也得扩地盘,否则就处于劣势。
Waymo 扩完以后,特斯拉立刻响应,扩到更大。这时候 Waymo 不敢跟了,为什么?特斯拉背后是 FSD。我们也在美国驾驶过带 FSD 的特斯拉,真的是哪儿都行;而 Waymo 不是,如果这个地方它不熟悉,就不能轻易开这条路线。
这个竞争现在已经非常主流了。甚至美国人已经在讨论,特斯拉什么时候能把自动驾驶铺到美国各地。也就是说,基本上它已经胜利在望了。
说实话,中国从历史上看喜欢跟随,就是别人做过的事,我照着做会比较踏实。但特斯拉以前一直没这么做。如果我们认真研究过特斯拉,就会发现它早就准备这么做了。
比如它在2022年的投资者日上讲未来规划,有一页 PPT 里它没有讲,但是有一个词放在上面。很多人会忽视那个词,那个词叫 fleet management,也就是车队管理。
你想想看,谁家买特斯拉会用到车队管理软件?这明显不是给车主用的,而是它自己用的。如果你是车主,只要说我现在不用车,特斯拉就可以接管你的车,帮你上街挣钱。甚至马斯克还测算过,说帮你挣钱,基本上能做到一年挣3万多美元。
你想想看,一辆车也就3—4万美元,基本上一年就回本了。中国企业还是认为这只是马斯克吹的牛,并没有当真,直到去年他突然转向,开始真正布局。我认为这打了中国企业一个措手不及。
不得不说,这是中国企业的一点小悲哀。大多数中国企业其实对未来研究得不透,很少前瞻性地想清楚终局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因为您原来是做咨询出身,包括做投资,都需要很前瞻。投资的逻辑就是,今天的成功者轮不到你投,早就被人投过了;你要投的是未来的成功者。首先要想明白谁未来会成功,然后想明白未来到底长什么样。在未来的格局下,谁是最有话语权的人,谁才是成功者。
但是对车厂而言,很多都是顺势思维:我今天卖这个车不错,明天能不能再加一款车?今天在中国卖得不错,明天能不能在全球都卖一下?对于这种大变局,我们的理解相对弱很多。
这个观点非常特别。如果在中国真的有人跟进,比如以小鹏为首的车企,以及滴滴出行这样的运营商,您认为谁最可能赢?
车企。
为什么?
特斯拉为什么有优势?因为它有规模。有规模,我就能从路况中采集相关数据,使数据量更丰富,模型训练得更好,当然就会胜出。
今天我们也知道,人工智能就是“大力出奇迹”:数据量越大,效果越好。中国的自动驾驶企业使用的模型和美国差不多,都是端到端,都是 VLA。唯一的问题是,中国大多数车的自动驾驶水平还是不如 FSD。为什么数据量还是差两级?
FSD 是上百万辆车在路面上跑,每天都在收集数据。中国有些车的保有量很大,比如比亚迪,但是它的车采集不到足够的数据,因为它没有智驾能力。有智驾能力的企业,比如华为,又不是车厂,甚至还和若干家企业合作。我们猜测,华为在背后把所有数据汇总了。
坦白讲,我们认为迄今为止,可能唯一能和特斯拉对抗的是华为。所以如果中国车企能够更前瞻地看到未来,应该做成联盟,把数据统一起来。我的数据你也能用,你的数据我也能用,大家使用同一个数据集,一起进步,格局可能会更好。
但现在是数据孤岛,而且孤岛问题很严重。中国的电动车产业已经很了不起了,可以说是从中国原生长起来的一个完整产业,但我们依然缺乏产业协同的经验。每个企业都只想眼前的事,既不协同,也不想未来,把眼前做好就完了。
时间一长,技术一变革,就发现未来没有了;竞争一激烈,又发现大家互相打架,都等着政府协调。企业越不想未来、越不协调,就越需要政府插手;政府越插手,企业就越不需要这种能力,于是形成恶性循环。
所以我特别希望看到,以电动车为例,局面能够反过来。我希望特斯拉成为一条有效的鲶鱼,促使中国思考如何从产业角度协作起来,对抗特斯拉。
王老师,如果您是 Uber 或滴滴的 CEO,现在应该如何应对?
我一定和某个车厂深度绑定,甚至合资,将来就是一家。滴滴和 Uber 自己是打不赢这场仗的。
你看 Uber 的想法其实很明确:它觉得特斯拉威胁到自己,不能交枪,所以决定和 Waymo 绑定。这是蠢得不能再蠢的策略。现在赶紧趁早交枪还值钱,直接跟特斯拉绑定。
直接跟特斯拉绑定。
对,直接跟特斯拉绑定,甚至可以谈合并。我还有2,000亿美元市值,咱们合并以后,我按2,000亿美元市值兑换成特斯拉股票。未来你涨10倍,我也跟着涨10倍,多爽。
那如果在中国,您是滴滴的 CEO 呢?
一样。我一定会去找华为。中国有特殊机会,你知道机会在哪儿吗?华为始终不肯站到前台,那我就去找华为:我站前台行吗?全部用你们家的车。多好的机会。
但是程维这么聪明的人,又在一线,他能看不到这个趋势吗?我周围这些车厂不聪明吗?哪个 CEO 不聪明?他们看到趋势了吗?
我给你举个例子,比亚迪的王传福不聪明吗?超级聪明,很多年以前就布局电动车了。问题来了,他什么时候说自动驾驶靠谱了?2024年还说自动驾驶是瞎扯,2025年就紧急转向,说自动驾驶是全公司要走的重要战略。
问题是,自动驾驶的核心是什么?
对于一辆车而言,自动驾驶是灵魂,车只是肉体。应该是灵魂服从肉体,还是肉体服从灵魂?真正做自动驾驶,你看特斯拉怎么做的:不管是 Model S、Model X 这样的高端车,还是 Model 3、Model Y 这样的低端车,都是一套系统。
因为是同一个灵魂。
对。你看比亚迪怎么做?高端车用英伟达,中端车用地平线,低端车用黑芝麻。你以为车就是那个躯壳,就忘了其实灵魂才是最主要的。
他再聪明,立场也决定了他的思想。除非他转过来、改变立场,认识到未来根本不是车这个躯壳,而是自动驾驶这件事。
所以马斯克为什么要当众宣布:我们不是汽车公司,我们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公司?这不光是告诉公众,其实也是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员工:什么是公司最重要的事?FSD 才是公司最重要的事。
这也能解释,为什么特斯拉的车越做越便宜。
对,它就是希望用一个便宜的载体,让它的灵魂到处都是。将来它需要用这个灵魂来做服务。
王老师,您过去研究了无数在技术大灭绝中死去的企业。这些消失的企业,它们的贡献是什么?
5. 技术革命淘汰中间物种
这是非常好的问题。有点像托尔斯泰说的,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消失的企业也是一样,各有各的理由。有些企业是没跟上潮流,直接死了;但有些是跟潮流跟错了,死了。
进化就是先进企业淘汰落后企业,这似乎没什么可说的。但是,很多先进企业其实是中间状态,是中间物种。
我们就以刚才说的电动车为例,很多电动车企会成为中间物种。你本来选对了路,站在电动车一边,打赢了燃油车;但是因为自动驾驶、交通出行,你不够坚决,最后就会被淘汰。
你想想看,如果我是交通出行的霸主,现在可以批量采购电动车,我肯定不会只留一个供应商,否则它就会吃掉我;但是我留2—3个供应商就够了,不需要现在中国这几十个车厂。
现在这几十个车厂已经开始有很多变化,有些已经死掉了,也开始兼并整合,品牌在集中,还会进一步集中,因为未来它们不是最主要的物种。
技术不断变革,每一代技术都会出现适应它的新打法。比如工业革命时期的打法是什么?工业革命的核心是规模化生产产品,把服务放在产品里,让用户自我服务。
谁都想吃冰镇西瓜,但我给你送一个冰镇西瓜没戏,因为没有那么多人需要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冰箱,你自己去冰镇、自己去吃西瓜。
现在的数字革命,或者说智能革命,特点是什么?我们规模化生产的不是实体产品,而是人的经验可以被复制。人的经验被复制以后,我们就可以规模化生产人的服务,尤其是高端的、高智力的服务。
别忘了,AlphaGo 战胜李世石以后,围棋教练就不需要聂卫平了,这就是未来。也就是说,一个职业可以被人工智能做到以后,人人都能享受这项服务。
我们又赶上了一个不比工业革命对人类影响小的了不起的通用技术。国外叫 general-purpose technology,意思是它影响广泛,可以对任何行业产生深刻变革。
当年的福特为什么了不起?我们不能只记得福特汽车了不起,更重要的是流水线。流水线不光启发了通用及其竞争对手,也启发了所有其他产业,包括电子、家电,甚至生鲜、食品和化工。听起来不是流水线的东西,现在规模化生产也全是流水线的思想。
所以我们其实有一点小野心:能不能让各个行业都借助人工智能,形成这种本质性的改变,甚至推动整个社会。
如果当年美国的变革关键词是流水线,那么今天人工智能时代下的变革关键词是什么?
6. 智能服务打开新机会
我们把它叫作“智能服务”。以自动驾驶为例,第1,自动驾驶本身是专家级的,是老司机,而且会越开越好。第2,它一定是个性化的,你去哪儿,我就送你到哪儿。
最后一个是普惠,其实也已经离我们不远了,因为原来提供这项服务的人不需要付钱了。最主要的是持续服务:当我连续收集你的数据,我对你的理解一定是最深的。你甚至不用动眼神,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,立刻把你想要的东西递过来,你会觉得很舒服。
回过头来看,其实无外乎就是数据加模型,是今天人工智能能够做到的事情。所以人工智能要实现真正专业、个性化、贴心的服务,前提就是持续。
今天的市场上,有没有被严重低估的 AI 趋势?
当然有。低估就是机会,是马上要开始、但大家还没看到的机会。
你发现没有?我们经常会跟着欧美,美国人觉得热,我们就觉得热。但是如果欧美没看到,我们就没人说。欧美不容易看到手机相关的东西,因为欧美手机弱。
TikTok 就是中国人领先的手机应用。中国人在手机应用上领先,这是 To C 的领域,而 To C 是中国人的强项。为什么是手机的 To C,而不是 PC 的 To C?因为手机记录了人的大量行为。
真正有价值的是,用人工智能分析人的行为,尤其是分析我个人的行为。分析以后,就知道我的兴趣和偏好,也知道如何预判我的下一个行为,从而满足我的需求。
为什么必须是手机?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,也不想把数据上传到云端,所以必须在本地知道,由它在本地替我服务。这要求什么?手机的算力足够强。意味着手机的算力需求会升温。
比如现在很多人中午都要点餐。每次点餐都要打开页面,面对一大堆选择,烦不烦?能不能通过我以前10次点餐的记录,下次智能体帮我点第11次?它一看就知道我想要什么,同时又能推荐一些我没想到的东西。
我们把这个叫“行为智能”,就是基于行为分析,产生满足你行为的应用。
但这个机会美团、阿里更有优势,小公司很难吧?
不是。以前美团也好、阿里也好,都是站在用户对面:你要什么,我给你提供什么。它是商家侧应用,或者平台侧应用。
现在的 Agent 是什么?它站在我同一侧,甚至它就是我。它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要什么,只是给我附加了一个能力。所以它是我的分身,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分身。我用这个分身赋予我的能力,用我的视角让它像我一样做事、解决问题。
所以我们叫用户侧应用。这反倒是原来的平台转不过来的,因为它的立场不一样。
那这个 Agent 是通用的吗?比如它可以帮我点外卖,是不是也可以帮我订机票?
我认为它会有一定的专有特性,因为每个领域都要深入研究、研究透了才行。当然,也会有通用 Agent,号称什么都能做到,但最后很有可能胜出的 Agent 是这个做这个,那一个做那个。
不过你不用担心。未来不是你只有一个 Agent,不是像仆人一样只能用一个,使用第2个就要加钱。未来你会有一堆 Agent,还会有一个 Agent 是大总管。你只要把什么事都吩咐给这个 Agent,它会把不同的活派给不同的 Agent。未来叫 Agent-to-Agent。
这样的话,您的判断是,除了阿里、美团之外的公司,更有机会做这个事情?
一定是。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,就是“中国”这个词不流行,但在美国讨论得非常多,叫作“技术封建主义”。
因为我有一个巨大的平台,所以有能力把用户全都圈到我的平台里,让你离不开。表面上我当然也对你好,因为我提供了所有服务:你要支付,没问题;你要买火车票,有;你要交物业费,也有。你不用出去。
但不是每一项我都做得好,而是因为主应用先有了足够的黏性,我顺道把这些事做了。
严格来说,这是典型的。当大模型进入手机操作系统以后,所有超级 App 的门户,或者说它们的围墙,都会被击穿,所以它们会迎来巨大的变革。
超级 App 的围墙被击穿,意味着它不会死,因为它核心的东西还有价值;但是它靠周围业务赚钱的模式就不成立了。
对。我其实非常想看到超级 App 的围墙坍塌,因为这样它才能专注在主业上。说句直接的话,淘宝真的足够好吗?微信真的足够好吗?它们不够好,但为什么没有动力改进?因为已经足够垄断,还能把别的业务都圈进来,为什么要改进?
那您怎么区分长期的必然趋势和中期的巨大泡沫呢?
7. 泡沫将在2029年爆发
一旦你对产业看得多一点,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普遍规律:几乎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泡沫。互联网革命有泡沫,英国经济学家 Carlota Perez 也讲得非常透彻。她有一本书叫《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》。
她讲,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因为技术带来巨大价值,而产生特别高的预期。但是预期过高以后,实际收益又不能实现,预期就会破灭,形成泡沫。
技术进入社会,本来就有两个阶段。第1阶段,是有一两个领域做出示范,这叫导入期。等示范清楚了,大家知道“原来技术可以这样用”,也知道人工智能能够替代人的工作、像人一样工作,就会发现各行各业都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做。
当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到每个行业时,社会就进入高速发展,因为每个行业都会受益。但这里面有一个差:当一个行业已经行得通,大家就会普遍乐观,认为只要引入到各个行业,不就会普遍增长吗?
但别忘了,哪怕荷塘最后第30天铺满,第28天也还是空着的。预期没有那么快实现,就会造成落差。这和荷兰当初的郁金香球茎一样,大家预期它会涨,就一直追涨,但它不可能涨得那么快,于是就跌下来。
科技和花球不一样。花球跌下来以后,一分钱不值;科技跌下来以后,反倒更值钱了。因为带宽是我花钱买的,原来花10块钱,现在跌到1块钱,但它的价值是5块钱,我反而占了便宜,就会恢复高速发展。
科技在很多次历史上都是这样反复的。
所以您认为现在还没有到泡沫阶段?
我认为泡沫的时间是2029年。
为什么是2029年?
有几个因素。第1个因素,我们刚才讲过,一般危险的爆发,是某项技术已经在一个行业里基本跑通,大家认为可以复制到其他行业的时候,实际就容易过度乐观。
自动驾驶正在基本跑通。现在是2026年,大家会预期,一旦特斯拉能够让自动驾驶出租车在全美国都能使用,车费能够降到至少现在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。同时,市场会有现在10倍以上的规模,也就是说至少是2万亿美元的市场,甚至更高。
到2029年,自动驾驶的竞争基本就能看出谁胜出了。大家会对未来预期爆棚,以为明天就能赚到这2万亿美元,这时候就容易出问题。
第2个示范是 AI 编程。AI 编程已经越来越成熟,OpenClaw 只是 AI 编程的一个特例,已经火成这样了。实际上,美国大量工作正在被 AI 编程替代:大 IT 公司一方面收入和利润持续增长,而且涨得非常快;另一方面又在裁员。
但是刚才说的莫拉维克悖论又出来了。你可以把编程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,但是市场会变成原来的一百倍,所以整体市场还是变大了。因此大家普遍认为,AI 编程又是另一个万亿美元级别的赛道。
这两个赛道到2029年前后都会非常清晰:第1个赛道明确了,第2个赛道出现赢家,甚至公众都能判断哪家公司会是赢家。这会进一步助长泡沫。
另一个因素是数字货币。一方面,数字货币正在主流化,进入主流交易市场;另一方面,主流证券也在数字货币化。这意味着一旦有风吹草动,就会被成级数放大,风吹草动很有可能出现在2029年。
还有一个原因是特朗普在2029年下台。特朗普下台以后一定会被清算,从哪里清算?从数字货币清算。他们家族从数字货币上拿了多少钱?
当然,这件事也有光明的一面:恢复会非常快。危机发生之前,美国不知道怎么应对,因为以前没碰到过;但是危机出来以后,它知道怎么应对——大把撒钱,保证大而不倒,不要让这些大的倒掉就好。
这意味着这回会是一个很大的危机,但会快速恢复。我认为波动会非常大,但是恢复应该只需要半年到1年,也就是说,2029年之内就能恢复。
前面几年是上行的,所以你要拿住这段收益;接近危机的时候要离场,但是不要走远,因为危机很快会过去,可能就是几个月,快的话3—4个月。然后你就要迅速进场,因为危机到达顶点、往回反弹的时候,遍地是黄金。
为什么要看懂未来?因为只有看懂未来,才能看懂它既不是完全乐观,也不是完全悲观。不是说没有风波、一帆风顺,也不是说有风波我们就躺平,而是要学会利用风波,反过来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发展机会。
您认为现在美国七巨头里,哪一家最有可能在您预测的2029年危机中遇到风险,成为新时代的恐龙?
8. 七巨头命运开始分化
我们一个一个看。英伟达未来5年一定是向上的,势头可能慢慢趋缓,但至少未来5年会一路向上。它做的是基础设施,而基础设施的规模还在扩大,所以未来5年它很安全。
应用就会有差异。有些公司现在好、未来不好;有些现在不好、未来好。
谁是现在不好、未来好的?
特斯拉。特斯拉因为马斯克,我觉得是个人原因。他被特斯拉董事会伤着了,发现自己不能控制特斯拉,所以转去玩他可以控制的 SpaceX。
我为什么说他肯定走神了?因为他现在有很多战略失误。现在做的 Cybercab 本身没有方向盘,也没有脚踏板,意味着它不能卖给普通人。生产出来以后,只能供自己的自动驾驶出租车使用。
自动驾驶出租车能上多少辆、能进入多少城市,是一个和各地政府漫长谈判的过程,时间根本不可控。这意味着,要么你生产多了,全部趴在库房里吃灰;要么你生产少了,市场明明已经打开,却供不上货。
你为什么不用 Model 3、Model Y,尤其是用户的 Model 3 来做这件事?这明显是战略失误。
还有一件事,就是它做的皮卡。如果我要选皮卡,说明我要的是一辆干活、装东西的车。这时候你会发现,特斯拉就不合格,因为 Cybertruck 的车厢侧面都是斜的,不方便装东西。
这意味着它是一辆很酷炫、但不适合干活的车,而且还防弹。我们开玩笑说,你开一辆工具车,需要防弹吗?你是干活的。想买皮卡的人就不会买 Cybertruck。
Cybertruck 出来的时候,市场上一片叫好声,现在上网都找得到。大概我是唯一一个说这辆车一定失败的人,因为我们当时分析过,结果也确实失败了。到现在特斯拉自己也承认是彻底失败了,一年连1万辆都没卖到。
然后它又忙着做机器人,说目标是生产100万台。那就是100万台机器人在库房里吃灰,因为哪里有需求?这明显也是战略失误。
但说了这么多,为什么长期看好特斯拉?因为就这两件事:一件是电动车,一件是自动驾驶。在欧美它没有对手,所以长期看它赢定了,而且市场巨大。
反过来说,什么公司是短期好、长期一定不好?
就是今天大家都觉得特别好的谷歌。
很多人会说:王煜全你胡说,你看谷歌有 TPU,还有数据,还有 DeepMind,人家还拿了诺贝尔奖。你发现没有?它一直研究很强,但产品化不强,赚钱能力也不强。
它唯一的赚钱方式就是搜索广告模式,广告收入到现在仍然占它一半以上的收入,除此之外它不会别的。但广告模式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到了人工智能时代,谁会打广告?
广告模式是上一代的产物,未来的逻辑会转换成精准打击。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用大模型替代搜索工具了。大模型直接给结果,哪里还有广告位?
第1,谷歌原来在搜索领域是垄断的;未来人工智能替代搜索,一定不是垄断的,一定会有很多家。第2,不管是谁,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商业模式。即使找到商业模式,也应该是基于对行为的分析和行为的实现,收取中介费、手续费,而不是广告。
只要不是广告,就意味着它的广告业务会失效,赚不到钱。广告费用,我觉得10年之内会消失,所以我认为谷歌未来会非常麻烦。
还有一些公司很有意思,比如苹果。苹果本来是特别好的公司,说白了,金砖都砸到它头上了,但它明显没有充分布局。
人工智能时代需要终端有足够强的算力,苹果恰好有足够强的算力。不管是手机,还是 Mac mini 养 OpenClaw,我都专门托人去买 Mac mini,还加了钱。
但是最近有个新闻,Mac Pro 要停产了,也就是更高端的、相当于家用服务器的产品要停产,因为以前没有需求。
你看 OpenClaw 出来以后,趋势是什么?第1,家家都养;第2,养得越多,要求的算力越高。很简单,养了 OpenClaw 以后,本地数据会被存储下来,不可能放到云端。数据存储时间越长,用它进行处理的价值就越大,处理需求也会增加。
这意味着很有可能两年以后,Mac Pro 的需求会跟今天 Mac mini 一样,家家都要。你现在把它停产,完全没有长远眼光。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公司:自从乔布斯走了以后,他们就没有战略眼光了。
终端上也是一样。Vision Pro 是乔布斯不会做的事。它推出一个产品,为了让这个产品本身不赔本,卖3,500美元。IT 产品赔不赔本,高度取决于销量。它自己的预期是交付60万台,所以只好定价3,500美元。
如果是600万台,其实就有机会定价1,000美元。苹果常备的现金储备、闲置现金有几千亿美元,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给每台补贴500美元,这样1,000美元就变成500美元一台。
假设补贴1,000万台,1,000万乘以500是多少?50亿美元。它账上有5,000亿美元,却舍不得这50亿美元。因为舍得这50亿美元以后,它在另一个品类就能立刻冲到世界第一,那就是 VR。
这个时代的特点是什么?越敢冒险,越容易赢;越不敢冒险,越容易失败。
最后苹果没有公布具体数字,但很多业内人士猜测,最多大概卖了40万台。我开玩笑说,这可能是苹果历史上最丢人的一个产品。
如果苹果今年能推出一个特别好的 AI 眼镜,带摄像头,有很好的交互系统,那很有可能抢走很大一块市场。
抢谁的?
抢 Meta 的。也就是说,Meta 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,而在苹果手上。苹果如果推出特别成功的产品,Meta 一定会跌,而且会跌得很厉害。
所以从这些角度判断,我认为苹果第1可能推不出来,第2即使推出来,因为价格不合适,影响力也远远达不到预期。但即使它做不成,未来也会涨,因为从现有水平来看,苹果手机的算力做得最好,而人工智能时代会对算力产生需求,它也是更好满足需求的工具。
可惜的是,理论上它本来有机会暴涨,但可能涨不了了。
另一个有悬念的是微软。微软的问题,说白了就是没有自己的大模型。它什么都对,但没有自己的大模型,就无法和用户绑定,也无法和供应商绑定。所以它不是一定会跌,但有风险。
是不是还有亚马逊?
亚马逊我认为一方面一定会往上走,因为它的基本盘特别好。线下到线上是不能逆转的:一旦习惯了线上生活,就不会回到线下,购物也是如此。所以电商的趋势远没有结束。
再加上云计算,它做得早,也赚了一大笔钱。这个时候,即使 AI 不够给力,我也能活;如果 AI 给力,那就更厉害了,电商收入可以全部囊括。所以亚马逊总体来说一定会上升,无非是升得快还是升得慢。
谁最有可能成为人类第1个市值10万亿美元的公司?
现在特斯拉在争。英伟达有可能冲到最后会乏力,不一定能站上10万亿美元,但有可能到6万亿美元,甚至摸高到7—8万亿美元。10万亿美元也不是没有可能,只是会比较勉强。
特斯拉有可能,因为一旦自动驾驶出租车爆发,它真的有机会冲击10万亿美元。交通出行是一个巨大市场。
其他公司其实都不太具备达到10万亿美元的可能性。10万亿美元的公司一定会出现,甚至比我们想的更快,可能10—15年就出现了,但很有可能是一个新兴企业,来自现在这些公司之外。
OpenAI 有可能吗?
OpenAI 现在看起来不会。我宁肯押注 Anthropic,因为编程这个赛道本身就是万亿美元级别的赛道。
今天中国整个 AI 创业氛围也非常热烈。您觉得今天市场上被严重高估的 AI 叙事有哪些?
9. 热门AI叙事需要降温
那多了。比如我们反对人形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商业航天,现在几个大热门,我都反对。
绝大多数人都看好人形机器人,会惯性地认为人形机器人会发展得很好。为什么您一直反对、质疑,甚至唱衰人形机器人?
因为绝大多数人没有经过专业分析。你想不想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形仆人?肯定想,这没有错。但这里面有几个错误。
第1个错误是,它要能够理解你,这件事非常遥远。人的大脑有个区域,在大脑右侧上方,侧面叫颞叶,上面叫顶叶,这个地方叫颞顶联合区。右侧颞顶联合区有一个区域,是直觉式地知道对方的想法和目的。
这个“知道”不需要逻辑,不需要理性,也不需要知识层次,是直觉式的、下意识的,人都能做到。但机器人没有这套系统。
过去强调的是机器人的运动能力,叫 automation;但这不重要。未来应该叫 autonomous,也就是自主化,我能自主处理问题。
现在发现它做不到,所以要解决一个问题,叫 physical AI。只有充分了解物理世界,才能自主处理问题。但 physical AI 只完成了一半,为什么?因为 physical AI 做到以后,你了解了环境,却还不了解人。
了解人需要另一个东西,叫 cultural AI。这个领域还没有开始研究。
所以说白了,等这个仆人成为一个称职的仆人,估计至少还要20年。你等得了吗?
按照这个逻辑,人形机器人是不是也是泡沫的一种?
人形机器人是泡沫,但注意,人形机器人不全是泡沫。训练人形机器人的时候,要看你的重心在哪儿。
如果训练的是腿,它就是大泡沫;如果训练的是胳膊,它就是小泡沫。为什么?因为到时候人形没有用,但胳膊有用,手有用。
你看中国的人形机器人,讲的都是腿;美国的人形机器人,你看特斯拉在干什么?讲的都是手。讲手的时候,我是拿人形机器人当幌子,卖的是那两只手。
所以我们提出一个概念:人形是伪需求,伪人形是真需求。
比如我们现在在这里对谈,一定是从某处走到这里的。走到这里以后,腿就歇了,对不对?剩下的不就是上肢的事儿了吗?
我们见过很多机器人,比如冲咖啡的机器人,它是轮式的。为什么?我走到咖啡机那里,可以用轮子滚过去;但到了以后就不动了,上肢忙就好了。它不需要是人形。
为什么我们能看到,中国有很多人形机器人公司融了很多钱,甚至准备上市?
我不知道你播出去以后会有什么反应,我先把话说在这里。如果你觉得有反应,或者播不出来,你把它切掉。
我们知道,市场一般分成 To B 和 To C。我们也知道,有一些企业叫 To B,对吧?你知道吗?人形机器人是一个“全产业”。
什么叫全产业?就是这个产业连市场都没有,产业链却已经完备了。为什么?到现在为止,市场还是极小的一个行业,却已经变得这么大,都是因为大量资金进入,大家在低效复制。
本来有两家领军企业,一个叫宇树,一个叫智元。智元现在的重心根本不在人形机器人上,而是推出了带底盘的伪人形。为什么?因为它有用,伪人形才真正有市场。
冲咖啡是真有市场。那为什么宇树还没有转型?因为宇树卖人形机器人也能卖出去。一个市场是高校实验室,另一个是表演市场,也就是给人表演的市场。
表演市场能有多大?而且“耍猴”这件事,看惯了以后还会看吗?下一个大市场到底在哪里?
大家都在讲故事,连特斯拉也讲到工厂机器人了。机器人最早从哪里出现?不就是工厂吗?工业机械臂从哪里来的?不就是工厂吗?
工厂自动化流水线已经是100年前的事了,尤其在中国,工厂自动化替代是过去20年的主旋律。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工厂场景,是人做不了或做不好、流水线也做不了,必须由人形机器人来做的。
没有这样的场景,那为什么需要它?
如果你是王星星,今天你会做什么?
所有场景都要从专业角度排查和梳理。这里的专业,是人工智能当前能力的专业角度:哪些事情容易做,哪些事情不容易做。
在人眼里,洗衣服容易做,高级会计、翻译文学作品很难;但在人工智能眼里,翻译文学作品可能很容易,洗衣服却很难,因为它涉及物理世界。
所以物理行为还要区分,什么容易、什么困难。你要用这些标准,把人做的所有事情分析、归纳一遍,才能知道为什么要了解这些。
这样才能知道,什么工作今天就可以被人工智能替代,什么工作需要其他进展以后才能做到,什么工作永远替代不了。你知道这些以后,才知道怎么布局。
我们首先要心里有数。比如云迹,你看云迹做的事在今天好像一点都不时髦。今天大家都在讲人形机器人,都酷到可以翻跟头了;云迹就是一大墩子,下面有4个滚轮。
但你会发现它很实用。你住在酒店里,如果没有云迹送餐,可能还会不习惯。你自己下楼去拿餐,对吧?这就产生差异了,而差异就是需求,意味着有市场。
所以云迹现在发展得很好,已经有3万多家酒店分布着它的机器人。你想想看,有哪个机器人公司已经有3万多台机器人在提供服务?
表面看这件事一点都不高科技,但它是硬需求。不是没有机器人的市场,而是我们需要实实在在地考察,甚至设想未来人应该如何生活、机器人应该如何提供便利,而不是做一个又酷又炫、却没有应用的东西。
还有一个您非常不看好的,是低空经济。
对。低空经济一般指那些四旋翼飞行器,但电动在飞行上有劣势。我反对的是低空经济,不是反对低空飞行器。它会有很小众的市场,但不可能规模化发展。
不过,有些东西我也不反对。比如大模型我们认同,芯片我们也认同。但问题来了,大模型和芯片,中国是最好的吗?
10. 中国AI开始全球出海
中国有不错的,我们承认。中国的开源大模型很好,但开源大模型又分两条不同的路。
一类是我有云和大模型,比如阿里、腾讯、百度、字节,我有云,所以我的大模型可以免费,我不指望大模型本身赚钱。另一类是大模型创业公司,比如 Kimi、MiniMax、智谱,它们靠大模型为生,没有云怎么办?
它们现在有一个生机,很有意思,就是可以出海。尤其是 OpenClaw 火了以后,推理市场迅速增长,推理要算成本。一算成本发现,接 Anthropic 的 Claude 太贵了,还不如接 Kimi。
所以你看,基本上这些公司今年前两个月的海外收入,已经直接超过去年全年。像智谱、MiniMax 的股价都在上涨。
但出海以后能不能站住脚,取决于你能不能在很多海外地区布局云计算。如果你借这个机会出海到东南亚,再借这个机会融资,在当地建设云计算中心,你就会赢。这是关键点。
为什么别的不是关键点?
很简单,大家都是开源模型,彼此能差多少?所以市场开拓能力就很重要。
全球很多企业成功,并不是赢在技术绝对领先,而是技术属于第1梯队、甚至第2梯队,但运营能力非常强,也一样能赢。
芯片也是一样。你说中国芯片企业强吗?其实不算强。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全球化机会:我们不强,但是便宜。
我们要在海外建设云计算中心。海外建云时,你会发现它可以建成混合云:训练用英伟达,推理用中国芯片。中国芯片借机出海,在全球布局计算中心,应该是未来的主旋律。
甚至我认为政府都应该大力支持。这就是高速公路:你到各国去帮它修路,将来就深深植入它的经济之中,你的发展以及和它的合作就一定有保障。
美国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美国不是没行动,它的重点是欧洲。去年10月,特朗普带了一个代表团访问英国。以前美国总统带代表团,很少有企业高管跟着;这一次是去英国卖人工智能。
口号听起来很好听,说要投资1,500亿美元,帮英国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。说白了,就是帮你把高速公路全铺好。将来这条路还租吗?全都是我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正在全球范围展开。美国借助传统盟友的优势进入欧洲,中国就要借助地缘优势。第1个肯定是东南亚,另外还要借助我们能够进入发展中国家的优势。我们的“穷兄弟”多,知道怎么渗透到农村,也知道怎么农村包围城市,要尽可能多地把这些发展中国家占领起来。
这件事欧美不会做,中国很擅长。所以从全球角度看,要反过来想这件事:如果给我们10年、20年、30年的时间,我们又会形成一次农村包围城市,但这是广义的农村包围城市——用全世界去包围北美和欧洲,慢慢渗透进去。
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。
对。美国有一个经济学家,在中国不太出名,在美国也不太出名,但我们到处都讲这个人,因为他说的话特别重要,叫 Diego Comin。
他说,一个经济体的实力强弱,不取决于你引入先进科技的速度,而取决于你使用先进科技的深度。也就是说,你最早使用互联网不重要,关键是能不能让全民都使用互联网。
很多人说我们的科技不够强,但我们的经济为什么够强?因为我们的科技使用深度特别深。美国早早发明了很多先进科技,但是使用量很少,主要集中在东西海岸窄窄的两条地带,内陆大量的人根本不会使用。很多人到现在还用纸币支付,甚至没有信用卡。
但中国几乎都用手机支付了。我们不是二维码的发明者,但我们是使用率最高的。我们的效率就高,也因为科技而受益。
所以我们经常强调,中国有很多事情自己都没搞明白,我们为什么强、强在哪里;美国其实也没有完全搞明白。
这里面有3个概念:科、技、工程。中国总把它们混在一起,叫作“科技”,但科技其实是两回事。
“科”是做科研,是基础性的东西。美国确实科研领先,这我们承认;但科学领先不等于技术领先。技术领先,是要把实验室里的东西做成产品,也就是产品化。
技术领先是不是等于商业领先?也不是。技术领先以后,还要规模化,让每个人都用上,才能带来经济效益。所以还要工程领先。
工程能力,全世界中国是第1。未来中国全球化也是这个路数,叫“中科技、高设计”,因为我们的工程能力强,如果设计能力再强一点,虽然用的不是最先进的科技,但能让每个人都用上、让每个人受益,这比先进科技强多了。
先进科技只有少数人使用,没有扩散,就没有经济效益,因为没有给每个人带来价值。中国人其实给全世界带来最大的价值,就是我们能够规模化,让每个人真正用上。
中国确实强在工程、效率和供应链。
对。我们把人工智能用工程能力覆盖到全世界,就既是最大的社会推动者,也是最大的受益者。这就是中国的机会。
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
一定要有一个美国说法叫“中产阶级”的主流人群,既是生产者,也是消费者。
什么人容易成为主流人群?科学家是少数,技术人员,也就是 technician,是少数。最大的人群一定是做工程的,因为工程师把东西放量,工程人员是海量的,而且同时也是消费者。他们提供了很多东西,也是主要的主流消费者。有他们存在,社会就一定富强。
这么来看,中美两国科技上的差异就非常清晰了。
美国真正想明白这件事的,只有马斯克等少数人。因为很简单,你想明白以后,就绝对不会封锁中国。封锁中国意味着,美国从科学到技术到工程的链条,最后一个环节断掉了,因为工程化能力在中国人手里。
如果会玩的话,就应该跟中国结盟,大家一起工程化。你当大股东,我当二股东,那最好。
您认为未来几年,中国最有机会长出世界级 AI 企业的公司,应该是什么样的?
11. 智能服务塑造未来社会
一类未来一定是做智能服务的。智能服务需要场景,需要实验,需要在应用中不断完善,还要收集数据,通过数据训练不断优化。
中国肯定是应用场景最容易长出来的土壤。就像 TikTok 一样,会有大量源自中国的服务应用,从中国出发扩散到全世界。中国人喜欢的,外国人也喜欢,能有多大差别?人性是共通的。
未来您更相信超级模型会吃掉一切,还是相信数据和场景会高度分散,垂直赢家越来越多?
我认为每个领域都会有巨头,但会有很多个领域,所以机会也会更多。
对于创业者来说,机会当然更多,但也有门槛。
最主要的门槛不是资源,而是对行业的洞察。我知道这件事做了有价值,也知道怎么把相关东西组织起来去实现,这是最难的。
我自己之前有一个判断:在人工智能时代,定义问题的能力,大于提问问题的能力,大于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重新定义问题。如果你定义的问题越大,这件事有可能就越性感。
对。所以创业者应该思考,在目前的基础之上,有哪些机会可以重新定义问题。
我们很幸运,因为技术革命刚刚到来,每个行业都将被改写,但都还没有被改写。这意味着你可以选择最大的领域、最诱人的领域。
所以我们一直强调,大革命的时候不要占小山头。不要琢磨那点小生意,太小了;一定要琢磨最大的事。教育最大,医疗最大,每个人的自我实现、每个人的服务,这些东西都最大。
这些机会到底属于谁,属于什么样的人?
你刚才说得特别好,就是定义问题的人。懂得如何用先进技术让用户获得最佳体验的那个人,往往其实是自己。
苹果很成功,iPhone 是设计界的经典。但别忘了,乔布斯不是做市场调研得出这个设计的。乔布斯是为自己设计的,他是一个特别有品味的人,认为“我喜欢这个”,碰巧全世界都喜欢。
我发现,很多00后新一代创业者的创业契机,不是我对市场有什么洞察、对用户有什么洞察,而是我在生活中基于自己的喜好,先满足自己,碰巧一看,全世界60亿人里有1亿人也需要。
这种人有一个共性特点:他懒。
这件事不想干。
对。我们称之为“勤于懒惰”:勤于思考,如何能够偷懒、让我不干,让人工智能替我干。
人人都想偷懒,所以这是一个大生意。
您去年做过一个演讲,说3个码农干10个码农的活。这听起来是商业上的胜利,但是被裁掉的那7个人,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人生的毁灭?您心里会不会有道德层面的挣扎,还是说在您眼里,他们只是进化史上的代价?
我们唯一要做到的事,就是如何让他们转岗,找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工作。
比照工业革命,工业革命刚开始的时候,流水线出现以后有更多工厂,工厂里招了更多工人。但这件事没维持多久,为什么?因为工厂随着自动化的发展,需要的产业工人越来越少。
这些人去哪儿了?他们变成了白领、文员、管理者和经营者。最主要的是,市场销售相关的岗位极度增长。
美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,白领增长超过了50%,增长非常大。原因很简单:工厂生产量那么大,得有人把东西卖出去,那个需求是巨大的。
现在这个时代,我们提供的是服务,不是产品。服务不是一次性的销售,所以不再只是需要销售人员,而是需要持续服务。
持续服务需要一个界面。机器干不了这个界面活,人可以干。也就是说,当我给你提供持续服务时,我作为人,代表服务方和你互动,你记得的是我,而我提供的这类服务有很多很多客户,甚至可以把他们聚到一起,变成兴趣社群。
如果我们是一个共同兴趣社群,我为你服务的原因是我喜欢这件事,然后我和你一起维持一个社群,让大家都能接受这样的服务。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,我找到了群体。
我们认为,一个社会什么叫发达?就是专业分工足够细,专业协作足够紧密。
如果大量服务、大量专业能力都能变成社群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我们需要大量服务时,因为每项服务都会变成智能服务提供出来,服务岗位的增加就会像当年销售岗位增加一样,巨大无比。
到那一天,是不是每个人的兴趣和热爱的东西,反而会成为每个人的核心能力?
对。我特别认同这一点。让你达到一定水平,肯定要经过训练;但让你出类拔萃,一定是因为热爱,所以你愿意钻进去,愿意吃饭睡觉都想这件事。
我自己就是这样,我的快乐你看得见在哪里:我真的是吃饭睡觉都在想未来。
这是您的热爱。
我觉得未来社会的人全是这样。首先你热爱一件事,其次这件事碰巧还能挣钱。
王老师现在是不是就在用自己的热爱赚钱?
我的热爱就是研究科技,研究科技如何推动社会。碰巧大家也都想知道未来怎么样,所以我们把自己的认知传递给大家。
如果你把未来想明白了,一定容易挣钱。我的逻辑是,我不要只自己挣钱,我要让所有人都想明白,大家一起挣钱。
这个时代的规律告诉我们,最终成功的办法就是帮助别人成功。
所以未来个体的生产函数会被改写。以前是时间、技能、经验,未来是提问能力、判断能力,还有综合能力。
如果是这样,我们该如何更好地教育下一代?
这是非常好的问题。我的理解是,我们从根本上就要改变。今天的教育其实都是工业革命的产物,都是标准化的;未来的教育是个性化的,是培养兴趣爱好的。
教育要有充分的耐心,因为孩子找到终身热爱不是瞬间的事,也不是考试能够决定的事。它需要有长期陪伴孩子的智能系统,随时能和孩子聊得来,同时掌握孩子的喜怒哀乐和兴趣变化。
一旦孩子对某件事有了一定兴趣,系统要善于引导,让孩子围绕兴趣探索,看看能不能变成终身热爱。
没有什么事是第1时间就能终身热爱的,一定是兴趣和探索。越探索越有意思,越探索越有意思,慢慢变成终身热爱,而这个热爱就是他未来的核心竞争力。
您的一生,您的使命是什么?
我的使命就是在这个时代完成这个时代的事。
我自我认为想要的成就,就是看明白了、实践了,把它做成,而且大家一起实践也能做成,发现它真的是一个规律。
马克·吐温说过,历史不会重复,但是会押韵。它的妙处在于,你不是去复制历史,而是找到历史的韵脚以后,提前知道历史的走向。
感谢王老师,也感谢您的精彩分享。
谢谢你们做这么好的平台。我们继续努力。
谢谢。您是我们原点的前5位嘉宾之一。最后,还有什么想对屏幕前的观众说的吗?
我想说的是,我们很荣幸,作为中国人很荣幸。我们曾经生在过去40年高速发展的中国,使得我们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看世界。
现在我们又很荣幸:当我们达到一个更高的起点以后,又有了一个更高的工具,叫人工智能。它是面向全世界的工具。
所以我的说法是,我们不要辜负这个时代,不要以为自己只能做小事。这是一个做大事的时代,要想得大一点。到未来,你一定会感谢今天想得够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