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ol.172 专访群核科技黄晓煌:一个技术创业者的14年
- 核心判断:AI消灭了SaaS的know-how壁垒。黄晓煌的原话:"原来做软件很重要的壁垒是把行业know-how写成代码……这一波AI出来之后,这些know-how直接能够被计算机理解,还能直接生成代码,这些活没必要人再做了。"群核2023年起把战略从建筑/家居信息化SaaS整体转向智能化世界的基础设施——合成数据训练、数字孪生建模、机器人管理;流程式管理软件很难,建筑工地管理等流程式项目"肯定没有前途"。
- "GPU超过CPU,这是物理规律",为期二三十年——读书时被黄仁勋和David Kirk"天天洗脑"后从未怀疑:CPU主频2-5GHz二十年不动,摩尔定律只能靠几千上万核横向延续。对照物是风口:"今天这风口明天那风口,一年一个变,追这个没什么意义。"同一逻辑的推论:算力提升必有新应用涌现,"跟基因突变一样,你永远不知道,但你的算力得有"。
- "机器人行业肯定不是泡沫",人形机器人是"制高点"(类比自动驾驶的L4),但"短期行不行我不确定";确定的是所有机器与设备的智能化,从指令式变任务式。合成数据从被机器人公司普遍质疑("你合成的东西是假的怎么训练")到逐渐被接受,转折点是疫情期间硅谷巨头看到论文和开源训练集InteriorNet后主动付钱上门,"手把手教我们怎么训练"。
- 开源是地缘对冲工具。SpatialLM开源的一个动机是DeepSeek带来的启发("全人类的智慧还是比你一家公司来得关键"),另一个动机是封锁预案:"万一中国被封锁了AI,我通过海外分公司训练模型,开源出来国内继续用——完美的绕过了小院高墙。"开源模型不考虑商业模式;老业务从卖账号向卖算力过渡,机器人合作按合成三维场景数量收费。
- AI生态判断:卷基模没意义,做应用的太少。"大量公司在卷基础模型,钱都没赚到,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"——如同移动互联网时代所有人卷应用商店没人开发应用。能成的应用是Cursor式"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、把高成本任务做得很低很快",靠流程know-how的管理类应用会被AI生成代码轻松替代。
- 创业筛选器只有两条:真的有社会价值且自己认可,加自己真的喜欢。据此拒绝了装修贷款和供应链等赛道("让我雇个人蹲在人家门口催债,这我做不出来"),躲过了不少互联网金融等赛道的坑;也承认做不了内容社区:"做不了小红书",内容质量无法量化,"像在管理一群语言不通的人"。
- 人才观:聪明+动手快,"一个顶十个"。面试现场甩一篇论文当场改进,不要求经验,"本科辍学我都能接受";DeepSeek成了励志故事——"以前他们说你钱投的不够多,现在是你人不行,聪明人比卡更多更管用。"与DeepSeek团队平时有交流,最好的轶事是:"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炒股的,他们以前一直以为我们是做装修的"。
- 财务底盘撑住了转型:2016年现金流打平,2017年约四五千万现金流,买卡是人工外最大开支但由经营现金流cover。转型代价是与股东死磕估值——"智能化系统两倍PS还是二十倍PS,我哪知道"——最终部分靠利益解决:"你能用利益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。"
1. 竺可桢学院:一群聪明人在一起,比上课更重要
- 2003年高考全省六七十名直入浙大竺可桢学院,与黄峥差五届——"在学校就听说他的光辉事迹,成绩特别好。"学院不分专业、大一结束进实验室做科研,他选了浙大CAD实验室研究渲染。
- 学习方式:"一般的课第一节去、最后一节去,中间都不去",白天睡觉晚上写代码。真正的收获是同侪:"一群聪明的人在一起是很重要的"——小镇做题家靠师兄们的见闻和想法打开世界,"这个对我的影响可能会更大一些"。
- 30来人的班级约三分之二出国,过半在金融或IT公司。他的感慨:"年轻的时候觉得工资挺高挺嗨,年纪稍微一大,那个天花板太低了。"
2. 英伟达的天花板:把整个通讯录研究了一遍
- 在英伟达他做过一件事:利用大陆拼音与港台拼音的差异,把全公司通讯录研究一遍,统计大陆背景的中层管理者——"比例非常低。你说这些人不聪明吗?都是最顶级聪明的人,那就是有天花板",是一个"温水煮青蛙的过程"。
- 结构性原因:高性能计算项目要美国政府审批,"等到审批下来那项目都快结束了",涉国防部的关键业务"连会议都不能参加,什么信息都要对你隔离"。他由此"死了在那边走职场的心"。现在只会更严——"人家一看大陆来的,你就别参加了"。
3. UIUC与CUDA实验室:英伟达出钱养的博士生
- 申博士不申硕士——"硕士没有奖学金,都是申请博士的"。UIUC最强的是超级计算机,正好要图形学背景。导师与英伟达CTO David Kirk搞联合培养项目,英伟达赞助约一百万美金加大量GPU,专门研究CUDA,奖学金由英伟达打款给学校再发学生。
- 在UIUC反而不逃课了:课上要设计芯片,"我靠,那个软件好贵啊,根本没有那软件,你又不能用盗版的",超级计算机上机也只能去课上——设备稀缺决定了学习方式。
- 英伟达写信借他一年开发CUDA系统,导师放话"大部分去了都不会再想回来"——果然没回去拿博士学位:"学校里做的东西跟公司里一样,公司工资又高,算力集群全都是。"
4. 第一届GTC的顿悟:黄仁勋用128颗GPU,我4颗就够了
- 第一届GTC当志愿者,台下看Jensen用128颗GPU做本地实时渲染:"我在想这玩意儿怎么要这么多GPU,那不太对劲。"回去自己实验,"大概四颗就够了"——这成了创业点子:物理正确渲染原来出一张图半小时一小时,搬上CUDA加速后"效果特别好"。
- 他自己点破的创业悖论:当年英伟达发展不好——"它如果发展的很好,我要么继续工作下去,要么回去读PhD。你说它发展不好我还继续读这方向,神经病吧。但是没想到人家后来发展的很好,这个也是在意料之外。"
- Demo一个月做出来,UIUC同学合伙人(朱浩在亚马逊、陈航在读博,"大厂加博士")看完"有点感觉捡到宝了"——"你晚个一两年根本没你啥事了,就迫不及待的回来创业了。"
5. GPU超越CPU是物理规律,风口没有意义
- 核心信仰读书时就确立:"现在CPU的主频就在两到五G,二十年前差不多也是这水平,到了物理极限了";只有几千上万核的架构加全新编程思想(CUDA)能让摩尔定律延续。"GPU超过CPU,这是物理规律……是一个为期二三十年的规律,这里是确定性的。"
- 对照物:"风口反正今天这风口,明天那风口,一年一个变,你去追这个没什么意义。故事可以追,但你做的东西是五年十年投下去做的。"
- 时间标尺:2018年之前相信的人不多,"大家都相信的时候你再讲已经没意义了"。哪家公司做成是概率问题——他当年甚至觉得Intel赢面更大。
6. 导师的思想实验:算力提升千倍,选物理模拟而非人脑
- 读书时的课题假设未来算力提升一千倍,两个候选方向——模拟人脑、物理正确渲染。他选了后者:"怎么模拟人脑实在是没有头绪",CNN那套方法论"好像是零九还是一零年才提出来的,至少我当时还没看见"。
- 在英伟达实验室看到Stanford深度学习论文的第一反应:"这玩意儿这么慢怎么用?我还在研究怎么加速它。"由此得出他的元结论:算力提升必有新东西涌现——"跟基因突变一样,谁突然脑子一闪而过想出这个东西来,永远不知道。但你的算力得有,有算力之后就会有人研究出来,时间长短问题而已。"
7. 硅谷融资失败,"拼团"回国:中餐馆里的招商引资
- 最早想在硅谷创业,2011年,金融危机后"融资也不太好融"。回国时朋友问的是"英伟达是不是要倒闭了,想做空英伟达"——"我说英伟达是不太行,但肯定不是我回国创业的原因。"
- 浙江省到硅谷招商引资的场景还原:包下一个中餐馆请大家吃好的,"基本上大家都蹭吃蹭喝去的,听着听着就感兴趣了"。约三十几家硅谷公司组团回国考察,"机票好像是苏州政府出的",杭州可能提供免费住宿——"还是个拼团。"他补一句:"这个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。"
- 起步是合伙人家里一套空房子,用了一年:"面试的时候你带到一个卧室里面,太不靠谱了",候选人怀疑是骗子公司,"特别是女员工"。
8. 2012年的中国VC:一半人不知道什么是GPU
- 当年VC投App、团购、O2O(正值千团大战),"没什么人看科技",人民币基金"看都不看"。被问最多的三个问题:"什么是GPU?为什么你做这东西英伟达不做?英伟达自己也做的不咋地,你在他基础上做行吗?"——"我发现有一半的投资人不知道什么是GPU。"
- 还有人问"万一英伟达倒闭了,你有什么方式继续你的公司?"——"我觉得很难回答。"2012年不顺,2013年中国资本市场泡沫,"融资一轮接着一轮"。
9. 学会看人下菜:家装平台的故事和FA写的台词
- 跟投资人谈技术、谈摩尔定律"就完蛋了,觉得你瞎扯淡"。管用的包装是一个疑似Houzz平台的痛点:实拍一套房子成本三千美金(约两万人民币),GPU渲染不到两百块,"ROI太高了,可以颠覆这个平台的模式——一下子就很好融资"。
- 学乖之后的操作:"碰到投消费的就跟他讲消费的故事……FA还给我准备了好多台词背了一遍"——中国家装市场多么巨大、中产阶层崛起。"我当时没装过一套房子。"但底层从未变过:"不管做什么行业,围绕GPU加速这个赛道一直在做,我也经历了很多个周期了,无所谓。"
10. 第一笔钱与引爆:王怀的50万和2013年的数据
- 最早的钱来自浙大校友王怀(原字幕音近,姓名可能有误),硅谷校友会一起做志愿者的交情:50万人民币,"就咱们朋友一场,我也不管你做啥了,反正给你五十万,别来找我了。"之后靠他介绍陆续融到资。
- 2013年产品在行业里火了,"数据特别好,微博上疯狂传播";2014年起"天天一堆投资人要投,早期投资人不让投,有些不让投都翻脸了"——"完全另外一波烦恼了。"不是价格问题,是老股东"觉得不需要融,再晚一些价格会更好"。
11. 投资人劝做社区:研究半天,做不了小红书
- 火了之后投资人劝做疑似Houzz式家装社区。理工科团队的挫败感很具体:有同事熬夜写到两三点的文章零转发,另一篇上万转发,"研究半天,我都不知道怎么分析它为什么行为什么不行,一脑袋浆糊,我至今也没搞懂"——"有点像在管理一群语言不通的人,他讲的每一个字你都听懂了,但你不理解他在说啥。"
- 请顾问冯树来讲"什么样才是美",他追问"那你这个美怎么量化呢?然后就不知道了"。想用AI大模型给设计打分,"现在也挺难"。最后跟投资人摊牌:"我组了一个很不错的团队,要不他们自己出去创业吧,你投他们吧,放过我吧,我实在不会。"结论:"做不了小红书。"
- 沉淀下的管理原则:自己都无法判断好坏的东西别做——"你总得给同事发奖金,他做的好跟做的不好你都完全无法解释,做的人也很受挫。"
12. 拒绝装修贷款:催债蹲门口的事,做不出来
- 股东天天劝做装修贷款:"一单能赚好几万,你卖软件一个设计师一年就给你几百块钱,何苦呢?"他去调研的所见:离职同事创业背债,"天天一个催债的人蹲在他家门口。让我雇个人蹲在人家门口催债,这我做不出来啊。"做不出来就意味着大量坏账——"我宁可不赚这个钱,为什么要赚自己认知外或完全不认可的钱?"
- 时代切片:整栋楼除了他们全是互联网金融公司,"你不做这个业务你都融不到资"——李翔接话"就跟现在做点AI一样",他认:"嘴替,就这个感觉。"后来这些暴利赛道大量暴雷,包括拿供应链压款做理财的,"我见了好多"。
- 两条铁律由此确立:"一是这东西赚钱得真的有社会价值,而且是你自己认可的社会价值;二是你自己真的喜欢。不满足这两个条件,赚钱我也不做,这风险太高了。"
13. 商业模式的起点:五万块众筹,谁付钱爽快切谁
- Demo刚出来、产品还没出来,就去问各行业"你愿意为这个付五万块预付费吗"——真有一批家居企业付了钱,"就朝着那个行业深化往下做"。选择标准极简:"谁付费高就往哪里切。"技术从第一天就是通用的,"只不过你一开始面向所有行业、所有客户,你handle不了,得找一个切入点"。
- 反例是电影行业:做过电影后期系统,"一二年合作的业务,一六年才把尾款付完"——要等上映回款。"做这个行业的业务早破产了,拖死了。"
- 投资人对卖软件、卖API"一点兴趣都没有,就希望我们早点卖家具,要么早点搞装修贷款"。他认可他们的一个总结:"在中国你来钱快的,就是金融跟零售,其他东西都是苦活"——但软件至少高毛利,"中国大部分行业毛利低还有账期,很痛苦的"。
14. 现金流与被逼扩张:2017年四五千万
- 2015-17年卖API/云服务把团队养活,"那波还是挺开心的,苦加乐";2016年现金流打平,2017年大概四五千万现金流——"然后投资人就逼着你做各种扩张,那时候压力就很大了。"你说增长不错,投资人回你:"人家一年涨十倍二十倍呢,你吭哧吭哧卖软件一年还没有人家一单赚的钱多。"
- 他自己下场卖软件的体验是段子也是实情:"吃完饭喝酒喝半天,最后再来一句'那个你的需求'——你要打折你就直说嘛,我把吃饭的钱补给你不就好了吗?"成交率"不高,很多客户谈着谈着就谈飞了"。"我做科研为主的,不知道那么多套路,很容易被套路。"
15. Intel为什么输:创始人不管公司了,变成华尔街管理的公司
- 他曾判断Intel比NVIDIA成功概率更大,一度把系统迁移到Intel新芯片上——"Intel做的芯片更稳定",也出了类似CUDA的竞品。败因:"Intel的产品线太多了,主板、显示器、笔记本啥都做,NVIDIA做这么多年就一个GPU。你分心了之后就容易落后。"
- 更深一层:"创始人不管公司了,变成一个华尔街管理的公司。华尔街今天看个研究报告要做嵌入式芯片,明天要做视觉芯片,后天要做ARM芯片,你这公司开多少条线?"教训:"得专注,找到一个你认可的方向,有时候就赌一把,一直做。"
- 李翔提到张忠谋自传:张退休时认真问过黄仁勋要不要当台积电CEO——"当时台积电的市值是英伟达的好多倍,确实是这样。"黄晓煌的解读:英伟达跟台积电互相成就——制程到物理极限后横向发展,Intel自己Fab选了另一条路。还有一句自嘲:如果现在回国创业可能会做芯片,"但那个年代做这个,人家会觉得你脑子被驴踢了,投资人聊都不想跟你聊"。
16. 2022年的迷茫:know-how壁垒被AI直接消灭
- 原战略很顺:室内→小型建筑→大型建筑,工业4.0家居做得好,顺势进房地产建筑。2021-22年"整个国家的战略在剧烈调整",建筑行业不行了,同时AI、自动驾驶大爆发。
- 关键洞察值得全文保留:"原来你做软件很重要的一个壁垒是把行业的know-how写成代码,日积月累形成一个很强的壁垒。这一波AI出来之后,这些know-how直接能够被计算机理解,然后它能直接生成代码,那也就是说这些活没必要人再做了。原来你觉得是壁垒的东西,现在不是壁垒。"
- "我那段时间有一年是很迷茫的"——2022年。触发是几件事叠加:项目管理类公司业绩变差、自己捣鼓大模型发现know-how可以文字直接转代码——"我靠,这个世界变了,你必须调整,不调整的话有可能就成为历史的牺牲品了。我看到有些公司就在跟时代死磕,没什么意义。"
17. 转向智能化世界:信息化进程到一半被取代
- 内部总结一句话定调:"以前觉得未来是一个信息化的世界,但实际上未来是一个智能化的世界,信息化可能进程到一半直接被智能化给取代掉了。那你就拥抱它,抵制或者死磕没什么意义。"
- 新蓝图:五年十年后智能化机器人走进工厂、办公室、家庭,设备"从指令式变成任务式";群核要做训练系统(合成数据)、多模态快速建模/数字孪生(把图纸输进去直接生成三维结构,机器人"脑海里马上知道各个房间什么样")、机器人的训练和管理。"原来所有工作都是面向人的,现在既要面向人,还得面向机器人。"李翔的概括他认账:未来智能社会带基础设施性质的公司。
- 旧业务不丢但降级:"只用十分之一的团队配合AI去做……就跟客服一样,应该提供,但你不会觉得客服是你公司壁垒。真正的壁垒又回归到你的算法、你的效果、你的算力。"
18. 转型三件事:技术、团队、股东——最难的是股东
- 技术上重心转算法,他本人"那一年开始基本就不见客户了,天天研究论文看代码。二二年之后这个技术领域变化太快,日新月异,文章根本看不完"。
- 团队最痛:"之前招了很多又有行业知识又会写代码的人,原来是公司里最关键的人。今天你告诉他问你还不如问AI,那这打击太大了。"内部反而好达成共识——同事的段子:老板干了十几年不那么开心的事,"现在终于可以干自己开心的事了。做ERP总比卖家具感兴趣,卖家具总比放贷款好一点"。
- 股东沟通最难:有投资人觉得"建筑方向靠谱,有现金流,某某某公司做项目管理还是很赚钱的",指责他追风口。"你跟他讲技术为什么可行,他又不是搞技术的,是搞金融的,很费劲啊。"2023年很没共识,2024年大部分投资人才有共识,"极少数还说你不做建筑我就要撤资"。
19. 估值死磕:"能用利益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"
- 转型撞上估值重定价,他把吵架内容原样端出来:"你说未来是智能化的世界,那你这估值怎么估?给你十倍PS、二十倍PS还是两倍PS?你怎么向我证明?……我也跟你讲不清楚,只能说越高越好是吧?"不解决就"什么都投反对票,你也没法做"。
- 结局的坦白:"真的说不服,有时候只能牺牲一些利益,利益说服了。细节就不说——你能用利益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,总比逼着你去做一件你不感兴趣的业务来的靠谱吧。"
- 附带的组织论:"你都发现一个东西已经进入到历史的尘埃里面了还在死磕,是没有意义的。跟着大时代走才能吸引志同道合、有抱负、有思想的人,否则你的团队会越来越老化,来的人会越来越low,慢慢就被时代淘汰。"
20. AI应用生态观:卷基模没意义,流程式应用没戏
- 生态判断:"现在是大量的公司在卷基础模型,投资人投了很多技术模型公司,钱都没赚到……做应用的公司太少,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。就像移动互联网时代所有人都去卷应用商店,没人开发应用,那生态起不来。"舆论向AI应用引导,在他看来是投资人推动生态的正常动作。
- 什么应用能成的判据:"流程式的东西肯定不是AI Agent该做的事情。你看Cursor,我自己在用的,它不是流程式的,它解决一些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原来完成某些任务成本很高,现在能把成本做的很低或者很快,那就一定会有市场。"工地管理、文件管理、账户管理这类靠know-how的管理软件,他觉得很难;其中建筑工地管理、施工管理,他判断"肯定没有前途",因为用AI生成代码太轻松了,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多钱买软件。
21. SpatialLM开源:DeepSeek的启发,加一条绕过封锁的路
- 开源动机之一是DeepSeek:"没出来之前我们也没想过要开源,总觉得我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为什么免费给别人用,而且还MIT协议,别人都可以拿去商业化。后面确实触动挺大——全人类的智慧还是比你一家公司来得关键。"
- 动机之二是地缘对冲,逻辑完整保留:"美国对中国进行AI封锁,我在美国训练的模型没办法拿到中国用,中国的也拿不到美国去……万一有一天中国公司被封锁了没法训练模型,我通过海外分公司训练,训练出来开源,中国可以继续用——那不是完美的绕过了小院高墙嘛,总不能说不让开源吧。"类比特斯拉FSD在中美两边数据隔离的困境。
- 商业上想得很开:开源模型"不考虑商业模式";老业务"从卖账号变成卖算力逐步过渡"。且防御性天然存在:"我们内部系统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模型组成的复杂系统,一个模型开源了复制不了"——跟DeepSeek"整个网站就那么一个模型"不同。
22. 硅谷巨头找上门:疫情把合成数据推成了战略
- 转型的种子是客户先种的:疫情期间没法进办公室和用户家里做实验("陌生人来你家里,你愿意吗?"),硅谷巨头看到他们的论文和开源训练集InteriorNet(在UIUC看到李飞飞搞ImageNet,"我们就搞了InteriorNet"),主动找来合作给钱——"我们一开始还一脸懵逼的,基本上他们手把手的教我们怎么训练。"他也清醒:"当时那种政治环境下愿意找中国公司合作,肯定是不得不找。"当时这还只是个side project。
- 行业阻力真实存在:机器人公司起初普遍质疑合成数据——"总觉得你合成的东西是假的,你怎么能用假的东西做训练?"预计在学术界推动下,这一两年会慢慢接受。商业模式初步成型:按合成三维场景的数量收费,类似卖算力;"目前赚钱还不是首要目的,把整个产业推动到一个新的高度"。
- 防御逻辑同样硬:群核有一块收入来自柔性定制的无人工厂,机器从传统机械臂升级到智能化设备是大势所趋,"你如果不去压住这个赛道,这部分收入就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,所以必须提前布局"。
23. 人形机器人是制高点,但"机器人行业肯定不是泡沫"
- 人形的理由:"人形机器人是唯一一个你可以想得出来最通用的机器人"——现有基础设施都为人定制,其他形态最终"收敛肯定是收敛成一个人形"。但路径像自动驾驶:"L4是制高点,但不一定一开始就做L4,可以L2、L3慢慢往上做。有的公司慢慢往人形靠,有的直接从人形开始,最终汇聚在某一个点上。"
- 边界感清晰、原话保留:"人形机器人短期行不行我不确定,但机器人行业肯定不是泡沫——很多机器人已经在干活了,扫地机器人、AGV、送餐机器人。即使人形短期不成立,积累下来的供应链、人才、经验,对其他低一级别的机器人都是非常有价值的。"他也不接受特斯拉式的全人形想象:"不会工厂里所有的设备都变成人,也许只是一个机械臂没有腿,也许只是一个腿没有机械臂。"
- 国家维度:"大模型竞赛纯算力被卡的挺难受,但中国在机器人赛道肯定比美国有优势,国家队肯定是在重点看。"
24. 招人只看两条:聪明、动手快——"一个顶十个"
- 首席科学家的招聘标准:"一聪明,二动手能力强,其他都不要求。"面试法:"现场甩一篇论文,看完之后马上提出改进意见,马上搞。"不要求AI经验:"算法的变化太快了,相关也就一两年经验,对我们没意义,你来现学就行。应届生也没关系,本科辍学我都能接受,就得聪明。""同样一篇文章,一小时看懂还是一周看懂,人和人差距非常巨大——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可能一个顶十个。"
- 与大厂抢人,李翔转述有朋友说某大厂给应届生三百万年薪还得求着人来;黄晓煌的解法是判断差异化:"我觉得是天才的人,字节不一定觉得。每个公司有自己的判断标准,做算法的人也不用很多。"DeepSeek成了励志故事:"以前他们说你钱投的不够多,现在是你人不行——聪明人比卡更多更管用。"
- 全场最好的段子:与DeepSeek团队平时有交流——"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炒股的……他们以前一直以为我们是做装修的,偶尔一起吃个饭。"李翔顺势打趣:做智能社会基础设施是不是被"做装修的"标签留下了心理阴影?他回:"搞装修的都比搞炒股的好呀。你说我一开始面向机器人行业,我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。"
25. 开源降低了门槛:"这个时代机会是更多的,而不是更少的"
- 大公司威胁论他不接:"我们也被大公司搞过(AT级别的,'比贝壳大多了')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只要专注做你擅长的事,除非是在大公司的主赛道上,否则不用太担心。"且大模型不只有大语言模型和图像生成——空间认知、语音、数字人都是大模型,"不是OpenAI在做的模型才是大模型"。
- 开源反而是杠杆:SpatialLM基于阿里千问开源基础训练,"一下子就简单了很多。脚本生成不是我们的核心能力,为了用这东西花上亿去训练一个模型没什么意义"。Stable Diffusion则解决了植物、人物渲染"怎么都解决不好"的老大难。"我原来做起来很难的东西突然变容易了——这个时代还是很让人兴奋的。"
- 剩下的焦虑只有未知的未知:"遇到的问题能想得出来的都可以去解决,我比较担心的是认知外的问题,这个让我有点不自在或者焦虑。"极端情形他也预演过:"万一人形机器人突飞猛进,真跟马斯克说的一样全变成人形了,那原来的假设又不成立了——你以后骑的不是车,是一个机器人背着你满街跑,都有可能。"
26. 杭州最像硅谷,六小龙只是冰山一角;英伟达是他的方法论
- 选址逻辑:回国前调研了多个城市——北京上海科研更强但"成本太高了";纽约那种最贵的地方"发展不出来什么科技公司,所有人很浮躁"。硅谷的科技公司不在旧金山,在开车一两小时外——"这其实很像上海跟杭州的关系。杭州是最像硅谷的地方,我们很多人上班十分钟就可以到公司。"
- 六小龙热度他归因于春节期间机器人赛道关注加DeepSeek带火:"这六家公司只是杭州科技创业圈的一个冰山一角。"谁被低估?"DeepSeek火之前,谁会觉得他们会火呢?各种独角兽榜单从来就没有他们,这也不意外啊。"
- 公司层面的偶像是英伟达:"先做技术,把核心能力发展出来,再做方向的探索……每一个东西做出来身位不会占的很大,但那个地方一定是最强的"——坚壁清野,别"起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"。买卡是人工外最大的资金消耗,但"可以用正常业务产生的现金流cover掉",不需要额外融资。
- 自我定位收尾:这两年"百分之一百二的精力"在看新东西,日常经营交给成熟团队。成长最快的两段:2015-16第一次把产品做出来卖出去,和这两三年AI大爆发——"又找到那种重新创业、天天在学习的感觉";反而2019-20"没什么新东西,很boring,天天谈客户很无聊"。最后的自省引马云:"'心越善,刀越快'——做科研的人有个问题就是刀快不起来,我也一直在反思。"
Full transcript
因为看你之前的一些采访,我看到你其实比较少讲很早之前的事情。你是哪一年到浙大读书的?
我是2003年。当时直接去了竺可桢学院。对,没错,当年高考考了全省六七十名,好像全省前100名可以直接进竺可桢学院,还有奖学金之类的,所以就直接进去了。
当时你对竺可桢学院有概念吗?
没什么概念。到学校的时候,他们跟我们说,反正就是比较好的班。中国人比较朴实,当时哪知道这个东西。
但这几年我回头看各种资料,确实会发现,包括浙大、竺可桢学院,培养了很多优秀校友,包括很多创业者。黄峥是不是也是竺可桢学院的?
对。
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各种“光辉事迹”。
成绩特别好?
成绩特别好。学生能有什么光辉事迹?
他跟你差几级?
大5届。
你们的教学方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还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特别优秀,所以被选拔出来了?
1. 竺院的聪明人
我觉得,首先在教学方面,我也没有对比过其他学校。整个教学思想还是比较开放的,但我觉得更多时间可能是跟同学之间互相学习、互相聊。
一群聪明的人在一起是很重要的。其实上大学之前,大家都是小镇做题家,天天做题出来,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。进了学校之后,会有很多很聪明的师兄跟你聊各种见闻、各种想法,你就会顺着他们的思路去学习、去了解。我觉得这对我的影响可能更大。
至于上课,我一般一门课就是第一节去、最后一节去,中间都不去了。
这样考试没问题吗?
没问题,自己看书就行了。
不上课干嘛呢?
写代码、看书。我的习惯是白天睡觉,晚上学习。感兴趣的课我会去上,有些感兴趣但选不上的课,我也会去旁听。不感兴趣的课,反正应付考试就行了。高考过来的人,应付大学考试还是比较游刃有余的。
你们班当时多少人?
30来个。
你们同学后来都在干嘛?创业的人多吗?
不多。我感觉大部分人在美国工作。我印象中,三分之二应该出国了,可能超过一半的人不是在金融行业,就是在IT公司工作,大概是这么一个情况。
我也跟他们说,还是自己创业比较好。年轻的时候觉得工资挺高、挺爽,年纪稍微一大,就会发现那个天花板太低了。
这是你曾经走过的路?
我去了英伟达之后,也统计了一下整个公司里面从大陆出去的中层管理者。我把整个通讯录研究了一遍,因为大陆的拼音跟香港、台湾的拼音不一样,我研究了一遍,发现这个比例非常低。
你说这些人不聪明吗?我觉得他们都是最顶级的聪明人。那就是有天花板,没办法。大家能意识到这个天花板,因为可能也有例外,当时陆奇应该也算微软的高管了吧,但比例确实很低,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。
而且,比如我当时在英伟达工作的时候,很多重要项目都需要美国政府审批。那个年代中美关系已经非常好了,但比如我要做高性能计算相关的东西,就需要美国政府审批。等审批下来,项目都快结束了。如果没有审批通过,你就不能参与这个项目,相当于被休假。
有这个限制,你根本没有可能晋升到一定的岗位,因为很多信息他们都不让你知道。
所以你那时候基本上就死了在英伟达一路高升、走职场这条心?
对,死了在那边一路高升的心。当然,我觉得英伟达的同事对我也挺好,平台也很好,只是它有这个限制。
你要做高性能计算相关项目,有些项目涉及美国国防部之类的,就需要审批,而且审批时间很长。现在只会更严重。
现在估计都不用审批了,人家一看你是大陆来的,就说你别参加了。关键业务你连会议都不能参加,什么信息都要对你隔离。
那你的本科专业是怎么发展的?你当时学的是计算机图形学,这在当时算显学吗?
我们当时竺可桢学院是不分专业的,自己选课。大一结束之后,就可以选一个实验室进去做科研。那个班是想培养科研人才的。
我就选了浙大的CAD实验室,到里面写代码、做科研。CAD实验室当时在研究渲染,所以我就开始自学。那时候基本上是实验室师兄告诉你要学哪些东西,然后你自己去看书。
竺可桢学院一直不分专业,拿毕业证的时候,根据你选的课可以选一个专业。我好像选了计算机,但基本上不在学院里面学习,自己选课、跟着实验室学习,基本就是这么一个过程。
所以后来你去美国读硕士,当时基本上是很主流的选择?
我当时申请的是博士。
直接申请博士?
对,肯定是博士。硕士没有奖学金,大家都是申请博士。
2. 从图形学到CUDA
因为我本科读的是图形学,图形学基本上就是英伟达的老本行,所以我就申请了图形学方向。后来去了UIUC,发现它有一个方向,是用图形学的方法做高性能计算。那所学校最强的实际上是超级计算机,正好需要图形学背景的人,所以我后来就转去了那个实验室。
英伟达的一些传记里也会写,我的导师胡文伟跟英伟达原来的CTO一起搞了一个联合培养项目。那个CTO叫David Kirk,英伟达赞助了这个实验室,大概100万美元,还有很多GPU。我们就在研究怎么做CUDA。
你们的奖学金是学校发的,还是英伟达发的?
是英伟达的钱打到学校,再由学校发给学生。
当时你对英伟达有什么概念吗?
肯定有概念。那时候你要做计算机图形学,用的显卡不是英伟达就是ATI,也就是后来的AMD,只有这两家。它在原来的赛道里已经占了70%的市场份额,但那个赛道也就那么大。
当时主要就是游戏?
对,主要是游戏。所以我也觉得研究这个方向比较窄。UIUC的高性能计算做得比较好,我只能结合自己原来的学术方向,转去做高性能计算。
我原来在浙大读书的时候,没觉得高性能计算有这么深奥。到了UIUC之后,就从头开始学芯片怎么设计、芯片的工作逻辑是什么,当时挺震惊的。
我在那边逃课逃得不多。很多课,你自己在寝室里看书没用,因为没有设备,没法自学,只能去课上做。比如课上让你设计一款芯片,那个软件特别贵,根本没有软件,也不能用盗版,只能上课的时候去学。
还有很多跟上机有关的内容。比如超级计算机,你自己在房间里也没法做,所以只能去课程那里做。那时候就经常去上课了。
你从浙大直接申请博士,中间有硕士的过程吗?
理论上是这样的:学分修满了就可以拿硕士。美国学校有一个制度,满足硕士要求就会给硕士学位,满足博士要求就会给博士学位。
当时英伟达在组建CUDA团队,很多人招不到。我是拿着它给的奖学金,专门研究这个方向的。后来他们写信给我的导师,说想借用我一年,去开发专门的系统。
我导师建议我还是去,之后想继续回来也可以回来读。我就先去了,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。
他是不是也说过,大部分去了英伟达的人都不会再想回来?
对。因为你在学校里做的东西跟公司里做的一样,但公司工资高,设备也更好。学校里要获取算力集群很难,公司里全都有,条件完全不一样。
所以你后来没有拿到博士学位,也没有继续读下去?
没有。不过要继续读也可以。我本来是想,干一年之后再回去继续读,但工作了大概半年,我就有了创业的想法。
3. 四颗GPU点燃创业
我参加了第一届英伟达GTC,当时去做志愿者。那次人很少,我就在下面看黄仁勋演讲。他用128颗GPU做实时渲染,在本地用128颗GPU做快速渲染。
我当时就想,这东西为什么要用这么多GPU?不太对劲。后来我自己在电脑上实验,调调效果,大概4颗就够了。我觉得这好像是个不错的方向,就想拿这个创业。
为什么黄仁勋演示还需要100多颗GPU,而你在本地电脑上用4颗就够了?
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128颗,反正我觉得本地电脑4颗就够了。可能是算法调优的问题。
当然,当年英伟达发展得不太好,这里面有一个悖论:如果它发展得很好,我要么继续留在英伟达工作,要么回去读PhD。既然这个方向这么好,我还回去继续读PhD,那不是有点奇怪吗?
但没想到后来它发展得这么好。
我一直很认可黄仁勋讲的那套逻辑:原来CPU的架构走到尽头了,摩尔定律难以为继,只有通过几千、上万颗芯片组成的架构,才能在新的芯片工艺下继续发展。
当计算机的核心超过一定数量之后,传统编程语言就不适用了,必须用全新的编程思想去编程,所以才有了CUDA。这一点我一直都很认同。我觉得这肯定是未来,而且未来这种情况会愈演愈烈。
你看现在CPU的主频大概在2到5GHz,20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水平,基本不发展了,已经到了物理极限。但它还可以横向扩展,芯片越做越大、核心越做越多,这个还是可以的。
新的方法论让摩尔定律继续延展。但当时你说新的架构、新的算力怎么利用,它能产生什么新的东西,实际用途和商业用途是什么,这些都需要研究。
比如现在手机的速度再快10倍,我现有的功能已经够用了,快10倍有什么用?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。
但是对于英伟达、对于黄仁勋来说,他会认为一定存在一些新的用途,只是你现在不知道而已。那就让这些科研人员自己去研究。
我当时就在研究这些东西。研究了几年之后,我发现物理正确渲染原来很慢,一张图要渲染半小时、1小时,但这个东西可以用GPU加速,效果特别好。我就把它改到CUDA上,效果很好,然后就想拿这个创业。
那是哪一年?
AI当时才刚刚萌芽,还没真正发展起来。我忘了是2010年还是哪一年。我还在英伟达的实验室里看斯坦福做深度学习的研究,觉得这东西这么慢,怎么用?我还在研究怎么加速它。
所以我现在坚信,随着算力提升,还会有新的东西不断出现。只不过你和我没有办法判断这些东西是什么,甚至在英伟达内部,哪一个实验室会做出全新的东西,也没人知道。
它就像人类智慧里的基因突变一样,谁突然脑子一闪,想出了这个东西,永远不知道。它也有点像涌现,是一个涌现的过程。
但前提是你得有算力。有了算力之后,就会有人研究出来,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。
包括你们当时进入CUDA项目组,可能也很难预期CUDA今天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吧?
反正黄仁勋天天在“画饼”。他自己有这个意识,认为一定会有新的东西出现,但也没告诉我具体会出现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就做呗,反正有工资拿。
但这个方向我们认可。我认可它能持续变快,Intel的东西已经不发展了,停在那里,但英伟达这套东西肯定还会持续增长。
至于它能增长出什么东西,我也不知道。我当时天天研究、看论文,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。
我再往前倒一个问题。看你之前的采访,你会讲到,当时你们读书的时候,导师给你们的课题是假设未来算力提升1000倍,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选择研究方向。一个方向是人脑,另一个方向就是你刚才讲的物理正确渲染。
对,其实都在看,没有限定说只能研究物理模拟或者人脑,所有课题都可以研究。
只不过当时怎么模拟人脑实在没有头绪。至少我当时还没看到CNN之类的论文,那些论文还没有出来,所以当时做物理模拟、物理仿真会更多一些。
前一个方向其实也受制于脑科学本身的发展,对吗?
不只是脑科学。这个方法后来才提出来,至少当时我没有看到。这个方法论好像是2009年或者2010年才提出来的,所以当时没有发现。
你每天看各种论文,有时候从老论文里找哪些东西可以跑在GPU上,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好的效果,或者发展出不一样的东西。核磁共振、渲染、各种矩阵运算都在研究,一直在找算力增加10倍之后,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来。
你刚刚讲到,在英伟达工作半年左右的时候,你已经想自己创业了。主要是因为参加了第一次GTC,做志愿者,看了黄仁勋的Keynote和一些演讲者的Demo,对你触动很深?
对。因为我本科研究的是图形学,知道这些东西计算非常慢,但我发现物理正确渲染加速这个方向是可行的。
我回去之后,因为本来做过图形学,做一个Demo很快,一个月就做出来了,发现效果很好。最早想在硅谷创业,但融资不太好融,后来就回国创业。
当时创业是因为周围创业氛围比较浓厚吗?
没有。当时把Demo做出来之后,觉得特别激动,觉得能够改变世界,完全不同于原来的东西要出现了。
原来这种算法只能跑在本地PC上,当时正好又是云端时代,各种移动端的东西也开始出现了。我就想,这个东西对手机肯定是一个巨大突破,因为手机没有这么大的算力。几个合伙人看完Demo都很兴奋,于是就约着回国创业了。
你们当时几个合伙人是同事,还是同学?
是UIUC的同学,在学校就认识了。
他们当时在做什么?
朱浩去了亚马逊,陈航还在学校读书。基本就是大厂员工加博士。
大家都想创业?
对。Demo给他们看完之后,大家都很兴奋,感觉像捡到了宝。你好像现在不做,过一阵子别人做出来,就没你什么事了。因为这不是什么秘密,晚个一两年,可能根本没有你的机会。所以当时就迫不及待回国创业了。
当时从美国回来创业,是比较常见的现象吗?
不常见。当时别人都说,你是不是混不下去了?
2011年,国内有不少朋友问我,英伟达是不是要倒闭了,甚至想做空英伟达。他们会问,英伟达是不是不行了,硅谷其他公司不好跳吗,为什么要回国创业?
我说,英伟达当时确实发展得不太好,但这肯定不是我回国创业的原因。
我记得有段时间,很多中国投资人会去美国游说大厂里的工程师回来创业。那是后来2015、2016年的事情?
对,那是后面的事。2011年刚经历金融危机,国内投资人也没钱。2009年金融危机结束之后,硅谷融资也很难,资本市场不太好,所以没融到钱。
没融到钱就没法招人,后来就想回国创业。当时正好碰到浙江省在硅谷招商引资,于是就回来了。
浙江省去硅谷招商引资,是什么场景?
他们每次来招商引资,都会包下一个中餐馆,请大家吃饭。大家基本都是去蹭吃蹭喝的。
平时在硅谷也不太会去吃中餐大餐,自己做又挺难吃的。免费吃喝之后,他们再宣传一下国内的创业环境,大家就去听听,听着听着就感兴趣了。
这个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。以前他们还会去华尔街挖人,中国政府去华尔街挖人,现在很难了。
所以你们算是被招商引资回来的创业公司?
可以这么说。当时组了一个团,大概30多家硅谷公司,一起回国内考察,选择一个落地的地方。
当时机票好像是苏州政府出的。
苏州政府?
对。大家收集了一圈各地政府的政策。杭州可能提供免费住宿,苏州提供免费机票,大家就回国了。
还是个“拼团”?
对,反正挺有意思。
回来之后,还是要面对招人、融资这些问题,怎么解决?
跟原来一样。我也是中国、美国两边跑。那时候美国刚经历金融危机,整体经济状况不太好,国内一片欣欣向荣,所以觉得国内创业可能更容易,就选择在杭州。
你们开始融资的过程是什么样的?
我们拿着Demo,一个基金一个基金去谈。那几年中国的VC不太投科技,主要投App、团购。那时候正好是千团大战,或者投O2O,基本都是这些东西,没什么人看科技项目,所以融资比较困难。
当时主要找美元基金,人民币基金基本不看我们这种项目。
2012年不太顺利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2013年就很顺利了。2013年中国整个资本市场特别泡沫,很容易融资。反正从2013年之后,融资就一轮接一轮。
你们跟美元基金聊的时候,他们会问什么核心问题?
我印象中问得最多的是:什么是GPU?为什么你做这个东西英伟达不做?英伟达自己做得也不怎么样,你在它基础上做,能行吗?大概都是这些问题。
你怎么回答?
我当时比较技术的回答,好像也没谈到投资上。跟他们谈摩尔定律、技术趋势,他们根本不关心,觉得你是在瞎扯。
当时正好有一个家装平台很火,现在可能没那么火了。我们包装了一个故事:Houzz要派人去线下给房子拍照,成本比较高,我们可以通过虚拟渲染来实现,不用拍摄,成本比较低,可以颠覆这种模式。这样一下子就很好融资。
你要跟投资人聊GPU就完了。我发现有一半投资人不知道GPU是什么,甚至没听过。
可能当时英伟达本身的势能还没有起来。你一说GPU,他可能就会问,英伟达都快倒闭了,你基于它的硬件做东西,万一它倒闭了怎么办?
对,2013年的时候,确实有人觉得这家公司不行。有投资人问我,万一英伟达倒闭了,你有什么办法继续做你的公司。
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那个年代国内也没有其他公司做这个东西。
当时国内创业,基于移动互联网、本地生活或者O2O,发明了很多风口和名词。这些方向很火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赛道?这样风险投资也可能更欢迎。
想过,也尝试过。但说实在的,一是不擅长,二是自己实在不喜欢。
我看阿里铁军、华为铁军之类的书,自己也在学习。很多地推工作真的做不出来,太难了。他们很多管理方式,不是我们这种原来搞科研的人能够做出来的。
但我发现,不是自己擅长的事,很难坚持;不是自己喜欢的事,也很难坚持。我们肯定尝试过,投资人也经常跟我说,在中国不适合做科技,应该做一些靠组织力量获得竞争力的事情。
他们是已经投了你们之后这么说,还是还没投的时候说?
有些已经投了,有些还没投。比如有人会说,如果你不能克服这个问题,就不投了。
那个年代,大部分投资人都说不要做技术,因为这不适合在中国创业,太慢了。他们要的是4年翻1000倍的公司,你4年可能都不一定把这个东西做出来。
但即使你能做出一个英伟达,他们也不满意?
对,反正那个年代就是这样。
那你们内心不会比较绝望吗?
早就麻木了。作为创业者,如果内心这么容易绝望,创业第一天就已经绝望了。
很多时候,自己相信就行。我们听投资人讲完,几个合伙人面对面相视一笑,然后继续前进,无所谓,心态得好。如果你把其他人讲的观点都当真,那日子没法过。
从投资人的角度来看,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?他们开始认为,在中国做科技也是一个有前途的投资方向,而不只是移动互联网那种指数级增长的生意?
我觉得可能就是这几年。之前在中国做科技,估值低、回报周期长,大家也不太喜欢。对大部分创业者来说,科技项目的孵化周期太长,融资各方面都很困难。
当然,我们后来也学乖了,讲故事要看人下菜。投消费的,就跟他讲消费故事;投移动互联网的,就讲移动互联网的故事。融资顾问会教你,碰到投消费的人,就跟他讲未来中国家装市场多么巨大,随着中产阶层崛起,市场空间有多大。
因为我当时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,FA还给我准备了很多台词,让我背一遍。
真的要背?
那肯定。我当时连一套房子都没装过,不装房子的人怎么讲这个?
不管怎么说,我们一直围绕GPU加速这个赛道做事,外部环境怎么变化都一样。我也经历了很多个周期,所以无所谓。
GPU超过CPU,这是物理规律,是一个持续二三十年的规律,这里面是有确定性的。风口没什么意义,今天这个风口,明天那个风口,一年一个变化,追这个没有意义。
故事可以追,但你做的东西一做就是5年、10年,没必要追风口。
GPU超越CPU这件事,你回国创业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?
不是,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很确定了。黄仁勋、英伟达的CTO给我们上课,天天给我们“洗脑”。我自己也研究这个,觉得确实就是这样,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我们一直围绕这个方向做,只是确实没想到现在会这么火,也可能只是火一阵子。客观规律一直存在。当时我们觉得,不是英伟达做出来,也可能是Intel、AMD,或者华为转向这个方向。大的技术方向是确定的。
你当时跟其他人讲,他们会相信吗?
早期肯定不相信。你要到现在再讲,反而没意义,因为大家都相信的时候,再讲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我觉得这个转折点应该是在2018年之前。2018年之前相信的人不多。但具体是哪家公司做成,确实是一个概率问题。
我们当时甚至觉得Intel比英伟达成功的概率更大。我有一段时间把系统迁移到Intel新的芯片上,因为Intel做的芯片更稳定。它也出了类似CUDA的竞品,但后来我觉得那家公司不太给力。
这可能是企业文化的问题,也可能是它分心了。Intel的产品线太多,英伟达这么多年就专注做GPU,Intel什么都做,主板、显示器、笔记本,什么都有,肯定会分心。
当时Intel作为更大的公司,可能也不可避免要做这么多事情。
我觉得是创始人不管公司了,变成了一个由华尔街管理的公司。
华尔街今天看一个研究报告,说要做嵌入式芯片;明天又说要做视觉芯片;后天又说要做ARM芯片。那公司到底要开多少条线?
企业得专注,要找到一个自己认可的方向,而且最好这个方向是对的。有时候就是赌一把,然后专注地一直做。如果今天觉得这个方向好,明天觉得那个方向好,变来变去,最后每个方向都做不好。
2012、2013年融资的时候,很多风险投资人对在中国做科技公司有疑虑。那些真正投了你们的VC,当时是什么想法?是赌一个概率,还是因为认识你、觉得你们背景不错?
最早投我们的,是一个浙大校友王怀。我们在硅谷的时候,经常一起参加浙大校友会的志愿活动,关系很熟。他投了50万元人民币。
大概就是朋友一场,他说,我也不管你做什么,先给你50万,别来找我了。
后来呢?50万够你们做什么?
后来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些投资人,我们陆续融到了资金。到2013年的时候,产品做得比较火,在行业里也很有影响,后面融资就没什么问题了。
后来投资人排队要投,有些投资人因为我们不让他投还翻脸,搞得我也很难受。
数据出来之后,融资就容易了?
对,数据特别好,在行业里确实很轰动,微博上疯狂传播。2014年就没有融资问题了,天天有一堆投资人要投。
早期投资人不让投,后来各种事情搞得我也很烦,那是完全另外一波烦恼。
这不就是价格的问题吗?价格抬高一点就可以了。
当时增长很快,行业也很好,不完全是价格问题。投资人觉得我们不需要融资,可以再晚一点,等价格更好。
你们刚回国的时候,几个合伙人租了一个民宅办公?
对。我的一个合伙人家里有一套空房子没人住,就临时拿来用。
在哪儿?
就在这旁边。
这个阶段持续了多久?
大概一年。后来融到资之后,我们就搬走了。那个地方实在很难招聘,候选人一看是民宅,绝大部分都无法接受,会怀疑是不是骗子公司。
特别是女员工,面试的时候把人带到一个卧室里,确实太不靠谱了。
你们后来是怎么进入家居设计这个领域,开始做酷家乐的?这是过程中不断选择的结果,还是一开始就有明确方向?
4. 家居赛道意外成形
其实是投资人帮我们编的故事。我们的股东也投了这个平台,当时Houzz有一个很大的痛点,就是要派人去拍一套房子的图片和视频,成本大概3000美元,也就是2万元人民币。
而我们用GPU渲染,成本不到200元人民币,ROI太高了。投资人就觉得,这个技术是不是可以颠覆这个平台的商业模式。
当时我们也愿意讲这个故事,因为至少把核心技术用上了。后来这个故事在行业里很快就火了。
你之前还讲过,有投资人劝你们做社区?
对。第一波火了之后,大家发现用我们的工具做渲染,可以取代这个平台的实拍,而且效果不错。
这个平台很重要的一块业务是家装社区,投资人也劝我们做。我们也去尝试了。
但我们都是理工科出身,不像做传媒、做内容的人,对社区和内容有感觉。突然有一天,同事说,这篇文章写得特别好,老板你看一看。我看完之后问,好在哪里?然后现场就冷了。
我们开始研究怎么通过OKR量化衡量内容的好坏。一篇文章出来,怎么算它的质量?算不出来。
你看点击率或者转发率,但这个东西很复杂。有些文章转发率特别高,我不知道为什么;有些同事熬夜写到两三点,发出来之后没人看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跟同事聊,他们的解释我都听懂了,但同样的解释又不能用在另一篇文章上,找不出规律,也说服不了我。就像你在管理一群语言不通的人,他说的每个字你都听懂了,但你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。
如果某一篇图文非常受欢迎,你们也没有办法通过数据和算法总结出规律?
我试图总结过,但没总结出来。而且我完全搞不懂。两篇文章,一篇一个转发都没有,另一篇上万转发,我研究半天,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篇行、另一篇不行,感觉一脑袋浆糊。
我到现在也没搞懂。
所以你们做不了小红书?
对,做不了小红书。
我还请冯树到我们公司做过顾问,请他分享什么样才是美,什么是生活的美,怎么去形容它。我还问他,你说的美怎么量化?他也不知道。
我也想过通过AI大模型去评估一个家庭设计好不好,但现在也挺难。你拿现在的眼光去看5年前的东西,可能觉得很丑、很土,但5年前大家又觉得特别好。所以我感觉这是一个人类学、社会学的问题。
后来我想通了,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。自己无法理解、无法判断好坏的东西,还是别做。因为在公司里,你总得给同事发奖金,他做得好还是不好,你完全无法解释。听他汇报工作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云里雾里。
但应该可以通过结果来判断。虽然我解释不了,但看结果应该能看出来。
看结果大家也达不成共识。你看什么结果?看点击率吗?给那个帖子多投一点广告,不就有点击率了吗?看转发率吗?诱导转发,不就有转发率了吗?
所以我一直没有搞明白。至少我知道,他跟我讲的一点是,内容必须优质。优质内容非常关键,这一点我认可,但如何定义优质,我不知道。
现在大家也在讨论,能不能用AI给文章打分,判断它是不是优质内容。
我花了很多精力研究这个问题,还是研究不出来。
后来我就决定,跟投资人说,这件事我实在干不了。我组了一个很不错的团队,要不他们自己出去创业,你投他们吧,放过我,我实在不会。
投资人也没办法,说你不会,当然就做不好。我们当时也尝试招过一些人,去各处找这方面的人,他们都跟我说,内容质量的好坏就是一种感觉,无法量化。
一旦你要量化,就变成SEO、SEM的工作了。
对。我想了想,这件事对我触动挺大,还是要做自己擅长、自己喜欢的事情。过程中你会乐在其中,也能给同事一个合理的回报。谁水平好、谁水平差,你得能判断,否则做的人也会很受挫。
你们最终确定并抽象出来的,认为团队和你自己都擅长、也能享受的事情,如果要描述的话,是什么?
我个人一直在研究图形学和高性能计算。当时不断给我“洗脑”的,就是怎么用超级计算机模拟人的大脑和宇宙。
从上学开始,就一直被说这是很酷的方向,是改变世界、改变人类的事情。工作之后也发现,好像确实是这样,所以就沿着这个方向做。
关键是这件事我可以判断。比如模拟物理世界,以及速度够不够快,我很容易知道。做完之后看一眼,就知道好不好;做得很好的时候,我也会觉得兴奋。
所以,利用高性能计算机模拟物理世界,是我们擅长的事情。
我觉得这对创业过程很关键。别人做了一个很酷的事情,会觉得特别兴奋;但我也试过不擅长的东西。比如有人帮客户砍装修贷款,砍了多少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兴奋。
后来成本降低了?
对。但经历多了之后,就觉得还是别做这个东西。创业是很漫长的过程。如果你能做成一家像一家几万亿人民币市值的公司,所有人都会兴奋。
但在过程中,你告诉一个人在健身房坚持30年,未来会成为几万亿美金公司的老板,他也不信。他只能在过程中不断找到兴奋点来支撑自己,而这些兴奋点一定要真正让他兴奋。
我觉得找到这个点特别关键。很多创业者为了创业而创业,本身对这个东西没感觉,却非要创这个方向,很多失败的根源就是这样。
至少我现在做这件事,即使没赚到钱,也不会觉得特别痛苦,就当玩游戏一样。人为什么打游戏会兴奋?就是这个道理。只是最后没有通关。
通不通关无所谓,有时候你还希望这个游戏内容长一点,不要这么早通关。
我前段时间看张忠谋的自传下册,里面讲到他退休的时候要找CEO,其中一个人选就是黄仁勋。他很认真地问过黄仁勋,有没有兴趣来做台积电的CEO。
张忠谋后来解释说,今天大家可能觉得他当时异想天开,因为英伟达是万亿美金公司,怎么会来做一家几千亿美金公司的CEO?但当时台积电的市值其实是英伟达的好多倍。
确实是这样。我觉得英伟达跟台积电也是共生关系,是互相成就的。
台积电很早就发现,芯片制程工艺横向发展,物理制程再往下走越来越难,更多可能是横向发展。英特尔的芯片是自己生产的,所以他们可能还有空间,台积电选择了不同的道路。
我觉得英伟达和台积电是互相成就的。
如果你当时回国创业,选择了芯片设计和芯片制造,现在就是解决“卡脖子”问题了。
如果我现在回国创业,有可能会做这个。但那个年代回国创业做芯片,人家会觉得你脑子被驴踢了。投资人连聊都不想跟你聊,更别说创业了。
你刚才也讲过,你尝试做过自己不喜欢的事情,发现确实做不来。从你创办公司到现在,这样的事情多吗?你经常尝试进入自己的非舒适区吗?
肯定多。我们比较开放,除非违法,在合法范围内,非舒适区我都会尝试。但我会很快判断,自己是否擅长做这件事。
如果我不擅长,就交给合伙人管;如果合伙人也不擅长,那就别做了。钱到处都能赚,为什么一定要做某件事?你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。
创业很多时候,公司赚了钱也不一定都是我的,但每天做自己反感、枯燥的事情,那个苦是自己吃的。
你是大股东,赚的钱相当一部分会属于自己,不是吗?
很多时候你是把它当事业在做,就没必要做自己觉得烦、枯燥、毫无兴趣的事情。
你只知道这件事能赚钱,但你既不认可它的社会价值,也对它没感觉,那我个人没太大兴趣去赚这种钱。
有时候投资人会给你很大压力,但你真做了之后,压力可能更大。
除了刚才社区内容无法量化这个例子,还有其他让你很痛苦的事情吗?
很多。比如装修贷款,有一阵子股东天天让我做装修贷款。
进入金融领域?
对。他们会说,你辛辛苦苦做什么软件?装修贷款一单能赚几万元,你卖软件,一个设计师一年给你几百块钱,何苦呢?
我也去了解过金融行业。正好当时有一个离职同事自己创业,背了贷款还不上,天天有催债的人蹲在他家门口。我一听就觉得,这事我怎么做得出来?
让我去雇一个人,天天蹲在人家门口催债,我做不出来。如果我做不出这件事,就意味着我做这种业务会有大量坏账。
你要么去赚这个钱,要么逼着自己做一件非常反感、恶心的事情。我宁可不赚这个钱,大不了公司不做。我为什么要赚一些自己认知之外、或者完全不认可的钱?
互联网金融那段时间是一个特别大的风口,杭州不是有很多公司做得很好吗?
是。那段时间,我们所在的整栋楼除了我们公司,基本上都是互联网金融公司。
当时你不做这个业务,甚至都融不到资。就跟现在大家都说要做AI一样。
这就是你说的“嘴替”。
对,就是这个感觉。所以我也认真研究过,后来觉得太不适合我们做了。
投资人还给你们出过什么主意?他们应该特别替你们着急。
让我们做供应链,或者做家具。
供应链是什么?金融制造?
不是,让你卖家具。
我去调研之后发现,很多人的利润都是从各种细节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,公开说就不合适了。我怎么做得了这个?太难了。
股东肯定是看了一些公司,发现这些赛道赚钱,但他不管这些钱具体是怎么赚来的。我也跟他们讲过,为什么有些赛道在一级市场看起来很赚钱,到了二级市场却不赚钱?肯定是有原因的。
你天天逼我做这些事情,赚这些钱没有意义。
投资人可能会说,我也是希望你活下来。
我们一直活得挺好的,没什么问题。2016、2017年现金流就已经是正的。
你跟他说,增长还不错,他会说,人家一年增长10倍、20倍,你吭哧吭哧卖软件,一年还没有人家一单赚的钱多。
还好我们也躲过了很多坑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一开始特别暴利的赛道,很容易掉进坑里。互联网金融只是其中一部分,供应链也有很多出问题的。
当时有些公司把供应链的回款拿去做理财,供应链本身不赚钱,靠理财赚钱,最后也都暴雷了。我见过很多。
所以我们现在创业,第一是觉得这东西赚钱必须有真正的社会价值,而且是自己认可的社会价值;第二是自己真的喜欢。如果不满足这两个条件,赚钱我也不做,因为风险太高。
你们作为技术人员回到杭州创业,最初希望在高性能计算机上还原、模拟物理世界,这肯定是一个技术理想。但技术理想需要赚钱养活公司。这个过程顺利吗?
5. 软件终于带来现金流
我觉得第一波卖API、卖软件,还是比较顺利的。虽然没赚到大钱,但基本把团队养活了,所以那一波还是挺开心的,属于苦中有乐。
那一波是哪几年?
2015、2016、2017年。2016年现金流打平,2017年大概有四五千万元现金流。
后来投资人就逼着你做各种扩张,那时候压力很大。
第一波现金流主要来自卖软件?
主要是卖API、做云服务。
这个商业模式是怎么找到的?
参考其他公司的模式。我们当时有一个商务团队,也在摸索,去问客户愿意怎么付钱。
因为我们当时已经在行业里比较火,所以就跟客户商量,你愿意怎么付都可以,一次性付、按年付、按账号付都行。最开始还没有成型,多少付一点,付多少随缘。后来才慢慢形成商业模式。
我印象中,你们还会跟不同行业的人聊,去看谁愿意为产品付费。
对,后来发现家居行业的人付钱最爽快。
创业最初期,Demo刚出来、产品还没出来的时候,我们就开始找客户,问谁愿意为这个付5万元。确实有一批家居企业愿意付钱,于是我们就朝这个行业深化。
这种选择,跟大家讲的产品市场匹配有关吗?
对。这个想法也不是从什么地方特别学来的,就是跟客户聊,自然而然发现谁愿意付钱。
当时我们让客户先付5万元,产品出来之后先给他们试用。这在那个年代也是众筹行业里比较常见的做法。
从外部看,你们的技术其实可以顺理成章地用到电影、娱乐产业。你们当时没有做,只是因为那些行业不愿意付钱吗?
我们做过电影行业,做过电影后期的系统,但他们付钱很慢。
我们2012年合作的业务,2016年才把尾款付完,因为电影要上映、收回款之后,才能给你付尾款。这个行业那个年代就是这样。
你做这个行业早就破产了,会被拖死。
所以,先找到客户,再把通用工具应用到具体客户身上,发展出商业模式,这个思路是你们自己的,还是投资人的?
是我们自己的。
投资人对卖软件、卖API、卖算力不感兴趣?
那个年代,他们希望我们早点卖家具,或者早点做装修贷款,对其他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投资人可能会跟你们说,在中国卖软件是比较痛苦的事情。
不只是卖软件,绝大部分科技产品都很痛苦。中国大部分科技产品很难卖,毛利也会被压得很低。
说实话,在中国赚钱比较快的确实是金融和零售。
这是投资人的总结?
对。他们总结得我也认可,在中国来钱快的就是金融和零售,其他都是苦活。
你们做媒体来钱快吗?
你们行业也会拖4年才付尾款吗?
还好,电影比较特殊。
中国大部分行业可能还不如软件行业。软件至少毛利高,但大部分行业毛利低,还有账期,很痛苦。
我们也调研过,确实零售和金融特别好,但你不一定感兴趣。你赚到这笔钱之后,如果不会觉得兴奋,也做不久。
你们当时卖软件、卖API,销售方式是什么?
线上、线下都有。线上就是在线销售,线下就是人去卖。
就是你看到的阿里铁军那一套?
有区别。大部分还是大客户模式,我做的是顾问式销售。
一开始你自己会做销售,跟客户交流、卖软件吗?
一开始不太做。但2017、2018年之后,投资人逼着你做,业务有压力,你也得去。
竞争很激烈,就必须去。但我不擅长陪客户吃饭,也不知道应该聊什么。跟他聊技术好像也不合适。
很多时候我会想,你要打折就直说,或者你要我加功能也直说。吃饭、喝酒半天,最后再说一句你的需求,那你直接开门见山说不就行了?我把吃饭的钱补给你不就好了?
很多时候你会这么想,但不敢说?
肯定不能说。基本的情商还是有的,不能一上来就说你有什么需求,我不吃饭了,那会被同事砍死。
你出去谈客户,成功率高吗?
不高。很多客户谈着谈着就谈飞了。
你知道为什么吗?
不知道。比如客户说,你这个产品到底行不行?我说,你自己试一下不就行了?他说,那你让你同事先给我免费试一下。
你又不能说不行,于是就变成先免费试。我同事就很生气,下一次让我别去,说我不好说话。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一块。
当时你们的客户,应该还是跟建筑相关、比较高知的人群吧?毕竟涉及设计。
不是,很多客户本质上都是商人,大家都会谈判。我主要做科研,有时候不知道那么多套路,很容易被套路,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聊。
你跟投资人打交道,也会有这种痛苦吗?
投资人大部分还好,早期投资人基本都是高知人士。除非遇到地痞流氓式的投资人,那也没办法,只能躲开。
有这样的投资人吗?
肯定有,但你得离他远一点。
到现在为止,创业这么多年,比较困难的时候主要是哪一段?
我觉得初期找方向比较困难,后面方向调整也比较困难。印象比较深的就是这两个阶段:找方向和方向调整。
一开始从0到1,把技术变成产品,确实很难。现在回头看,如果让我再来一遍,我也不一定做得出来,里面有很多运气成分。
当时不觉得难,稀里糊涂的,人家给你钱,你就做了。很多公司一开始拿错了钱,掉进坑里,比比皆是。可能我们运气好,没掉进坑里。
6. 公司转向智能化世界
2021、2022年调整方向的时候,我们已经创业很多年,对创业有基本概念了。一个相对成熟的创业公司在这个时候调整方向,挑战很大。
整个国家的战略也在剧烈调整,我们原来的战略方向肯定要调整。原来我们在工业4.0、家居方向做得很好,接下来很自然的战略就是把这项技术用到更大的领域,比如房地产、建筑。
但2021、2022年之后,整个主题变成了科技,建筑行业也不太行了,技术方向又在AI、自动驾驶等领域爆发。这时候你能看到整个技术界、产业界都发生了巨大变化。
原来做软件很重要的壁垒,是把行业Know-how写成代码,放进系统里,日积月累形成很强的壁垒。但这一波AI出来之后,你会发现这些Know-how可以直接被计算机理解,甚至能直接生成代码。
也就是说,原来那些工作不一定需要人做了。对公司影响非常大。原来以为是壁垒的东西,现在不再是壁垒,你必须清楚新的壁垒是什么,未来方向要怎么调整。
我们原来觉得,从室内做到小型建筑,再做到大型建筑,是一个很自然的发展方向。不断积累Know-how,做建筑装配式,往这个方向走。
但后来发现这个方向不对。整个技术界和国家战略都在调整,更多转向制造业、工业化和科技。
你有一年特别迷茫,是2022年?
对,2022年特别迷茫。公司的老战略方向肯定要调整,因为已经会被AI直接取代。
后来我想,工业4.0占我们很大一部分收入,这块肯定不能丢。而且这块正好符合中国以制造业为核心、以科技为核心的大方向。
那时候我们开始把公司的方向,从原来把各个细分行业做透的SaaS方向,调整到面向工业。
当时自动驾驶已经慢慢突破了。我自己试了一下,基本上是可行的。我们觉得,未来工厂会大量由智能化机器人,逐步替代传统机械臂等设备,这种生产方式会普及到更多生产环境,不只是家居、建筑行业。
我们就开始把战略调整到:5年、10年后,智能化机器人和机器设备走进工厂、办公环境和家庭。
2022年国家也在推动非接触式服务,比如送餐机器人。我们看到大量机器人出现,就在想,我们有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大规模机械控制。未来办公室、家庭和工厂里都有大量智能化机器人,我们怎么把它们协调在一起,为人服务?
这跟我们原来做柔性生产的方向是一致的,所以我们就开始调整战略方向,不再指望建筑行业给我们赚多少钱。大概从2023年开始,就把战略方向往这边调了。
整个过程的挑战主要有三部分。
第一是技术挑战。技术本身没什么问题,我们公司的技术储备比较扎实,自己做这件事也很兴奋。每天看论文、看代码,还是很开心的。
第二是方向转变之后,团队不一定跟得上。原来我们认为,把行业Know-how写成代码是一种壁垒。但2023年之后,你会发现这些东西直接问AI都知道,AI还可以直接生成代码,根本不需要人。
之前我们招了很多这样的同事,让他们转到更硬核的算法开发上,会比较困难。
第三就是跟股东沟通,这是最难的。
战略调整和资本动作应该是两回事吧?公司战略调整,不应该主要由董事会和管理层负责吗?
董事会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投资人。有的投资人会觉得,建筑方向还是好,因为建筑方向有现金流。
有些投资人自己投了很多这个赛道的公司,觉得这个方向靠谱;有些人没有意识到时代变化,只是觉得原来的方向好。你做了这么多年,也积累了这么多,为什么要调整到AI大模型、机器人这些方向?
他们会觉得你是在追风口。
对。你要跟他们解释,你不是追风口,要讲技术为什么可行。但你讲得再具体,他也不一定听得懂,因为他不是搞技术的,是搞金融的,所以很费劲。
方向调整之后,你们之前具备的优势还存在吗?投资人肯定会关心这个问题。原来的壁垒,即使你认为已经被AI某种程度上颠覆了,短期内还存在吗?
短期壁垒肯定还在。但你看5到10年,会发现原来的方法论——把人类Know-how写成代码,以系统作为壁垒——会逐步消失。
我觉得这个判断是对的。现在系统可以自动写代码,很多行业Know-how肯定不如AI的Know-how丰富、准确。AI既能提供No-code,也能写代码,你怎么形成壁垒?
原来很多SaaS和软件公司,其实没有什么核心算法,更多是把流程化的东西写成代码,进行信息化。这套东西在AI时代已经没有太大价值。
当然我们会继续做信息化,但信息化开发门槛会变得非常低。任何一家公司,可能行政人员说几句话,就能把系统实现出来。
我们2023年看到这个方向之后就马上调整了,而且这个趋势会越来越明显。所以这类公司会很危险。
比如投资人逼我们做建筑工地管理、施工管理,我就说不做了。这些都是流程式的Know-how,用AI生成代码太轻松,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多钱买软件。
原来我们觉得有壁垒的东西,现在肯定不行了,必须找到新的壁垒。
你们之前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哪些资产还可以复用?
GPU集群的维护管理、GPU上的渲染算法,还有大量适合GPU渲染的素材,这些仍然有很大价值,而且还在不断积累。
但很多业务流程管理类的东西,价值在不断消失。我们得认清时代变化。
有时候不是说它完全没有价值,而是门槛变得很低。以前你去问医生一个小问题,可能要挂号、排队半天;现在你拍张照片,把病情描述一下,AI几乎零成本就可以回答你。
如果你还在赚这种钱,日子肯定会越来越难过。时代在变化,你得跟上时代。
当然,我觉得人形机器人不一定是未来,但所有机器和设备智能化一定是未来。
所谓机器和设备智能化,就是你现在的摄像机、灯、电视、扫地机器人、机械臂,都变成有大脑、能思考、能跟你互动的设备,从指令式变成任务式。这是大势所趋。
未来我们要为这样的时代做什么布局和准备?智能化时代需要一个怎样的大脑,去控制所有系统和设备?我们得为未来世界做布局,这就是我们在努力做的事情。
现在大家还会谈AI应用,很多投资人比较看好把行业Know-how和AI能力结合起来,做垂直应用。这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吗?只是把原来行业Know-how写成代码,换成了AI?
我觉得应该更宏观地看这个问题。
现在大量公司在卷基础模型,去年在卷,今年也在卷。DeepSeek出来之前,大家都在卷技术,现在还有很多公司在卷。但做应用的公司太少,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。
很多投资人投了大量技术模型公司,但钱都没赚到。上面的建设不发展起来,做一堆大模型也没有太大意义。
舆论上应该引导大家往AI Agent的方向去卷。大模型公司这么多,最后大家都赚不到钱,也没有意义。
举个例子,移动互联网时代,如果所有人都去做应用商店,没人开发应用,生态就发展不起来。
从生态发展的角度,投资人肯定要让生态发展起来。不管是AI Agent、MCP还是其他东西,最终都要形成生态,能够做大、赚到钱。
但流程式的东西肯定不是AI Agent应该做的。现在比较火的AI Agent,比如Cursor,就不是流程式的,更多是在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流程式的东西我不太看好。比如工地管理、文件管理、账户管理等管理性质的系统,依靠Know-how作为壁垒,我觉得很难。
一定要是原来完成某些任务成本很高,现在能够把成本降得很低,或者做得很快,这样才一定会有市场。
如果你们做这么大的战略调整,之前已经能够很好交付、带来现金流的产品,比如酷家乐,怎么处理这部分资产?
没有影响。这部分用户该用还是继续用,只不过资源投入会发生变化。
原来有很多资源给这些客户做流程管理系统,这些工作还在做,但可能只用十分之一的团队,再配合AI,很快就能实现原来需要很多人做的事情。
这就是AI带来的大幅效率提升,至少写代码的效率已经大幅提升了。我们会持续做,但我不会再觉得这是壁垒。
它就像客服一样,是应该提供的东西,但你不会觉得客服是公司的壁垒。流程需要提供,但不能形成壁垒。真正的壁垒又回到了算法、效果和算力。
这种大的战略调整,你当时做出判断,是看到建筑和地产行业的下行周期、国家战略调整,还是受到OpenAI等大产品的刺激?是哪一个因素?
是综合因素。
首先,2022年那一波,我看到很多做项目管理类产品的公司业绩开始变差。同时我自己在捣鼓大模型,一开始直接使用就发现,原来一些Know-how可以通过文字直接转成代码,那还要配这么多工程师做什么?
几个事情综合起来看,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变了,必须调整。如果不调整,有可能成为历史的牺牲品。
这听上去很残酷,但确实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很多人可能在变化发生之后,给自己找各种借口,说我要死磕。但有些公司就在跟时代死磕,没什么意义,还是要及时调整。
我们内部总结,以前以为未来是一个信息化世界,但实际上未来是一个智能化世界。信息化进程可能做到一半,就直接被智能化取代了。你要拥抱它,抵制或者死磕都没有意义。
创业过程中,你们几个合伙人,包括你自己,对这家公司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公司的想法,也发生了变化?
对。上一个阶段,我们是一个应用于垂直行业的SaaS公司。想让渲染引擎用得更好,就必须把管理系统做完善,只有系统完善,产品才能真正用好。
但我们对管理系统本身没有多大兴趣,只是觉得这是必须提供的东西。上一个阶段,我们觉得这是一种技能壁垒;现在会觉得它很简单,谁都能提供。你要什么,我很快就能生成,成本可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。
原来CTO还要研究管理系统的软件架构怎么做合适,现在AI都能生成,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做。
这件事在内部很容易达成共识。基本上内部一提出来,大家就一拍即合。反倒是跟投资人达成共识比较难。
投资人可能会觉得建筑行业好,建筑行业有钱,别人做项目管理很赚钱,你们为什么要调整方向?压力会比较大。
这还是非常大的战略转向。它的前提,是你们对未来世界的判断。你觉得未来是智能化系统占主导,还是信息化系统占主导?
ERP更接近信息化管理系统,自动驾驶则是智能化系统。未来主导世界的会是哪一种?
2023、2024年,这件事跟投资人不太容易达成共识。2023年几乎没有共识,2024年大部分投资人已经有了这个共识。
极少数投资人还会觉得建筑方向好,一定要继续做建筑,不做建筑就要撤资。
投资人可能还会有一个直接疑问:你之前的商业模式已经跑通了,现在战略转向之后,是不是要重新做产品、重新做商业模式?
老业务很稳定,也不会有问题。只是未来是智能化世界,那估值怎么估?给你10倍PS、20倍PS,还是2倍PS?
你怎么证明你这个东西值10倍PS,而不是2倍PS?这里面会有很多争吵。
你要转方向可以,但原来的估值可能要调;或者你原来忽悠我往这个方向走,我给了你这个估值,现在你要调整方向,凭什么?
我可以明确地说,未来是一个智能化世界,但智能化系统是2倍PS还是20倍PS,我哪知道?我也讲不清楚,只能说越高越好。
你要调整方向,投资人就会跟你扯估值问题。要是他什么都投反对票,你也没法做。
这个问题现在解决了吗?
肯定解决了。但我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,没什么意义。你说这些东西哪讲得清楚?
而且作为一家有十几年历史的公司,早期投资人确实有退出压力。
早期投资人的退出压力一直存在?
肯定有。但早期投资人的回报通常比较好。
你对未来世界的判断,很多时候依赖于我们对科技领域的判断,里面肯定有自己的偏见。我们觉得这就是未来。
比如2023年,我觉得智能化机械、包括人形机器人,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多、越来越火,我们应该把方向往那里靠。
有些投资人会觉得,建筑信息管理系统虽然现在受到政策影响,但过两年就会好,原来的方向很好,不需要调整。
你只能努力说服他们。如果确实说服不了,有时只能牺牲一些利益,用利益解决。
让他退出是吗?
啊。细节就不说了。能用利益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,总比逼着你去做一件自己不感兴趣的业务要好。
但你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年,怎么又会说自己不感兴趣?
兴趣会变化。10年前你看ERP,会觉得挺酷,尤其是云端ERP。现在再看这些东西,会觉得AI都能生成,为什么还要人来做管理系统、填一张张表格?
人的口味会变化,对什么东西觉得酷也会变化。50年前开一辆烧油的车,还有空调,会觉得太先进了。现在如果有人说自己在造一辆有空调、烧油的汽车,你肯定不想看。
世界一直在变化。你跟着整个趋势,一起把未来该有的东西尽快实现,不光能获得个人成就感和兴趣,也能吸引更多顶级人才跟你一起做。
否则团队会越来越老化,后来的人也会越来越普通,慢慢就会被时代淘汰。
我不是说建筑行业,我是说很多公司都会有生命周期。公司首先推动社会进步,其次才是赚钱。你发现一个东西已经过时,进入历史尘埃,还继续死磕,就没有意义。
还是应该跟着时代,把未来尽早实现,吸引志同道合、有抱负、有思想的人一起同行。这对企业很重要。你也不想周围都是一群抱残守缺的同事,天天跟你讲很古老的观念,那公司就慢慢没意思了。
你们明确做出战略转向是在2023年。做出决定之后,具体做了什么工作?
主要有三个方面。
7. 转型的三项工作
第一,做技术研发,把研发重心转向算法和内核。假设未来整个世界都是智能化设备、智能化机器人组成的,那么原来的家居、建筑行业,以及无人工厂,都会从传统机械臂转向智能化机器人、AGV等设备。
这种工厂应该怎么配套管理?办公室怎么管理?需要什么算法?这些都要提前布局。
智能化机器人首先要训练。传统机器人是把指令编好,按照指令工作;智能化机器人要自己决策,这就需要训练系统。它还要理解人的指令,这些都要提前布局。
我们要把团队从原来做流程管理,转向做算法、做智能化。那一年开始,我基本就不见客户了,天天研究论文、看代码,跟上时代变化。
2022年之后,技术领域变化太快,日新月异,文章根本看不完。
第二,团队要调整。这对我个人来说很痛苦。之前确实招了很多优秀人才,他们擅长行业知识,尤其是既有行业知识又会写代码的人,原来是公司最关键的人。
但一旦转向智能化和算法,行业知识就没那么重要了。新的论文、新的东西不断出现之后,人的学习能力变得非常重要。
大家跟着公司打拼了这么多年,有些人一进来就是行业专家,但今天你告诉他,问AI不用问你,这个打击太大了。
我觉得,坚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很重要。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智能化一定是未来,但至少比起做ERP,我更感兴趣。
同事可能会说,老板干了十几年,原来做的都不是特别开心的事情,现在终于能做自己开心的事情了。做ERP总比卖家具好,卖家具又比放贷款好。
对,这是兴趣取向。做感兴趣的事情,至少不赚钱我不会后悔;做不感兴趣的事情,又不赚钱,那肯定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而且放贷款也不一定百分之百能赚大钱。
所以坚持做感兴趣的事情很重要。很多创业者也会遇到这个坎儿。方向调整怎么说服别人?只能靠信任或者利益。
调整战略之后,主要工作就是技术、团队调整,以及说服投资人认同战略。
对,主要就是这三步。
你们新的算法团队,主要由原有团队组成,还是不断从外面招新人?
一部分是原有同事,也不断从外面招新人。
这一波你会发现,特别聪明、教育背景好、学习能力快的人,会在智能化时代迅速脱颖而出。
新的算法团队招人,主要找人工智能方向的人吗?
其实不需要相关经验。我们的首席科学家跟我说,他的招聘标准就是两点:聪明,动手能力强。其他都不要求。
他面试出来的,基本是清华、北大、浙大里面最聪明、学习能力最快的人。面试时现场给他一篇论文,让他看完之后马上提出改进意见,马上动手做。
光是清华毕业还不够,还要在里面挑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特别快的人。这种人可能一个顶10个。
如果跟人工智能相关,这两年人才竞争不会非常激烈吗?字节、阿里通义千问团队,以及其他大厂都在抢这类人才。听说有些大厂给应届生300万元年薪,还要请人家过来。
这时候就比拼你判断人才的能力。大家都在抢,但我觉得是天才的人,字节不一定觉得是天才,可能觉得不怎么样,这种情况经常存在。
每家公司有自己的判断标准,所以还好。我们做算法的人也不用很多。
如果你要求博士,大家把简历拉出来,标准都差不多。但我希望找特别聪明、动手能力特别强的人。这个没有统一标准,只能靠我们自己面试、自己想办法沟通。
还有文化属性。我们可能希望招学习能力特别快、话不要太多的人。这个画像每家公司都不一样。有的公司希望沟通能力很强,差异化就在这里。
你们在新战略下面,已经能够交付给用户的产品,是空间理解模型?
8. 开源模型连接机器人
对。我们今年开源了SpatialLM,这个模型其实一直在内部使用。
DeepSeek出来之前,我们没想过开源模型。总觉得这是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资产,为什么要免费给别人用?而且还是MIT协议,基本别人拿去就可以商业化。
DeepSeek火了之后,确实对我们触动很大。全人类的智慧,比一家公司更重要。
所以,人工智能模型开源这件事,是受到DeepSeek影响?
不能说刺激,应该说是启发。我们觉得开源是一个不错的路径。
我们也跟一些朋友聊,首先想验证开源这件事行不行。另一方面,现在美国对中国进行AI封锁,你说中国怎么应对?
比如我有一家美国公司,或者有朋友在美国训练模型,但可能没办法把模型拿到中国用;中国训练的模型,也没办法拿到美国用。怎么解决数据隔离问题?
讨论之后发现,开源可能是最好的办法。
就像特斯拉也遇到过类似问题。它的自动驾驶在美国开得很好,在中国不一定好用;中国的数据没办法拿到美国训练,美国的数据也没办法拿到中国训练。
如果直接把模型开源,我从美国拿到中国用,中国也可以拿到美国用,这不是绕过“小院高墙”了吗?
我们觉得这个思路不错。万一有一天中国公司被封锁,没法训练模型,我还可以通过海外分公司训练模型,训练出来之后开源,国内继续使用。理论上是这样。
所以我们就先试试开源怎么玩,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。
果然挺有意思?
对。我们也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工程师,拿着我们的开源模型做很多实验,很多东西是我们内部根本想不到的,所以觉得很有意思。
之前大家对开源的疑虑,主要是担心商业模式,对吗?
对。现在也没什么商业模式。
如果美国没有对中国进行“小院高墙”的封锁,我也没想过开源。为什么要开源?API免费给大家用就行了。
开源之后怎么衡量同事的贡献?怎么跟股东交代?股东会说,我投了钱给你,你却开源了,我的回报怎么办?肯定会天天找你麻烦。
现在至少可以先练习一下。万一中国被AI封锁,我可以到海外训练模型,再开源出来,国内还可以用。这样封锁就等于没封锁,总不能不让你开源。
在新的战略下面,如果要开源模型,有考虑商业模式吗?
现在开源模型暂时不考虑商业模式,老业务的商业模式还比较成熟。
未来无非是从卖账号,逐步变成卖算力。我们开源的模型,别人要用就用,反正也不用我的算力,无所谓。
而且这个模型只是我们内部使用的众多模型之一。我们跟DeepSeek不一样,他们可能整个网站就那么一个模型;我们内部系统由很多大小模型组成,是一个复杂系统。只开源一个模型,并不能复制整个系统。
你们跟机器人公司合作,有商业模式吗?他们会付费使用你们的模型来训练机器人吗?
现在跟机器人公司合作,已经有一个初步商业模式,类似于卖算力,按照合成三维场景的数量收费。
当然,在目前这个阶段,赚钱还不是首要目的。我们更想把整个产业推动到一个新的高度,促进智能化更早实现。
我们有一部分收入来自无人工厂,也就是柔性定制的无人工厂,把设计方案对接到工厂,自动控制生产。
未来这些无人工厂里的机器,会从传统机械臂变成智能机械设备,不一定是人形机器人,但一定是智能化的。这个趋势是大势所趋。
如果我们不主动布局这个赛道,无人工厂这部分收入有可能受到影响。可能不会马上发生,但我们得主动推动行业升级换代。
这些工厂确实有需求。现在大家理解的可能是特斯拉那种全是人形机器人,但我觉得没那么理想化。
工厂里不会所有设备都变成人形机器人。人形机器人可能是智能化机器人的制高点,是最难的一部分。中间可能先把传统机械智能化,也许只是一个没有腿的机械臂,也许只是一个没有机械臂的腿,会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人。
但智能化一定是大势所趋。是不是人形,我现在无法判断,但这个趋势一定存在,所以我们要推动它。我也觉得很兴奋,而且这关系到我们很大一部分收入,不能丢,必须提前布局。
问一个题外话。人形机器人之所以火,是不是因为它可以更好地适应现有基础设施?毕竟现在的基础设施都是为人设计的。
这是其中一个原因。首先,人形机器人是唯一一个你能想出来的、最通用的机器人。
面对现在各种各样的基础设施和设备,很难想象除了人形机器人之外,还有哪一种机器人可以在所有基础设施、所有设备上工作。
如果不是人形,就会有很多种机器人:扫地机器人、送货机器人等等。但最终可能会收敛到人形。
人形机器人是机器人行业的制高点。就像自动驾驶,L4纯自动驾驶是一个制高点,但不一定一开始就做L4,也可以从L2、L3逐步往上做。有些公司是慢慢往人形靠近,有些公司直接从人形开始做,道理一样。
人形是机器人行业的制高点。只要在做人形机器人的过程中,整个产业链、技术和人才都在社会上创造大量财富。即使人形短期不成立,它积累下来的供应链、人才和经验,对其他低一级的机器人也非常有价值。
所以我觉得机器人行业肯定不是泡沫。人形机器人短期行不行我不确定,但机器人行业肯定不是泡沫。很多机器人已经在干活了,扫地机器人也是机器人,AGV也是机器人,虽然长得不像大家印象中的机器人。送餐机器人也已经落地了很多。
制高点是人形机器人,中间可以从上往下打,也可以从下往上打,最终会不会汇聚到某个点不确定,但肯定不是泡沫。
你们做出这个战略调整之后,需要跟大量机器人公司沟通交流。它们对你们有什么建议,或者对你们的设想有什么反馈?
一开始,大部分公司对合成数据训练这件事有质疑。
大家的疑点是,合成数据训练出来的结果不对,还是希望用真实世界的数据训练,认为真实数据才是正确的。总觉得合成的东西是假的,怎么能用假的东西训练?
但我们内部一直用合成数据训练各种模型,所以我们知道这是真的、是有效的。只是需要学术界不断推动。这一两年,慢慢会有机器人公司发现合成数据确实管用,就会逐渐接受。
你们现在寻找机器人行业突破点的方式,跟当初找到家居行业不太一样,是反过来的?
我们当时也试过很多行业,比如电影行业。后来装修公司自己找上门来。
机器人行业也是这样,有硅谷巨头主动找上来,说要不配合做一个项目,我给你很多钱。
我们也是边做边学,慢慢知道智能化原来可以这么做。客户有需求,当然会促成合作。
那段时间好多硅谷公司找我们谈合作,我们一开始还一脸懵,基本上是他们手把手教我们怎么做、怎么训练才对。
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做战略调整?
还没有。当时只是一个side project。
那些巨头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愿意找中国公司合作,肯定是不得不找,说明你们有独特原因。为什么他们会来找你们?
当时正好是疫情。在物理世界里做训练很麻烦,因为大家都在家办公,没法到办公室或者用户家里做实验。
疫情期间,陌生人到你家里,你愿意吗?大家还要保持安全距离。所以他们开始使用合成数据训练,发现效果很好。
疫情期间,他们怎么知道你们拥有这些数据?
我们发表了不少论文,论文里介绍了怎么生成大量合成数据。我们还开源了第一个训练集InteriorNet。
这个名字跟深度学习领域的ImageNet很像。
对。以前在UIUC的时候,我看到李飞飞在做ImageNet,于是我们就做了InteriorNet。所以可能学术领域的人看到了我们的工作,再加上疫情的条件限制,导致他们只能找我们这类公司合作。
我们这才发现,原来可以这么做。即使是硅谷大公司,也有这类需求。
所以,客户需求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你们的战略转型。但即便如此,说服投资人还是有障碍。
肯定有。训练只是整个转型蓝图的一部分。
我们后面的战略,是认为未来世界会有大量机器人替我们服务。这些机器人是智能化的。假设你家里有10个机器人佣人,它们怎么替你干活?谁来指挥它们?它们先在哪里训练?在你家里怎么协作?
我们得提前想象未来社会,开始做布局。
除了原来给人看的渲染,还要做数字孪生、快速建模、多模态快速建模,训练大模型做这些事情,之后还要做机器人的训练和管理。这些都是我们的布局,训练只是第一步。
现在市场上我们说得比较多的是先解决机器人训练问题。机器人先得会干活,之后才有管理问题。活都不会干,管什么呢?一步步来。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是这个样子。
原来建筑行业的业务也还在我们的路线图里,只是被归到Maker,用来做快速建模。
比如今天要快速生成一栋楼的三维结构,把图纸输进去,就能把整个结构生成出来,快速产生数字孪生体。
未来如果有机器人在这栋楼里工作,把图纸输进去,它马上就知道每个房间是什么样,在各个房间里穿梭就不会有障碍。否则它怎么知道该去哪儿?
所以这是基础工作。我们原来做的所有工作都是基础工作,只不过原来面向人,现在既要面向人,也要面向机器人。
我理解了。你们战略转型之后想做的,其实是一家面向未来、布满机器人的智能社会的基础设施公司。
对,这也是我们必须做的。
前面也说过,我们有一部分收入来自无人工厂,它本来就全是机器。机器人升级到智能化之后也是必须的。如果我们不升级,就会落后,这部分收入也可能受到影响,所以必须投入。
做这件事需要很多钱吗?还是可以通过不断找到新的商业模式,用自己的现金流完成?
有钱有有钱的做法,没钱有没钱的做法。最关键的是人才,但没钱可能会牺牲一些速度。
理论上是这样。但DeepSeek也证明了,不一定需要那么多GPU。只要人足够聪明,就可以用更少的资源做出一样的事情。
以前大家说钱投得不够多,现在变成了人不行。DeepSeek成了一个励志故事。
对,证明聪明人比更多的卡更管用。
如果你们很早就认识DeepSeek的人,他们的表现会在你的预期之外吗?
当然在预期之外。平时大家交流也很多,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。
以前他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做装修的,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是做炒股的。偶尔一起吃个饭,就这样。
你们之前很多人都以为你是做装修的,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,所以一定要做一个高大上的未来智能社会基础设施?
我觉得搞装修的比搞炒股的好。
大家别把这段放出来,开始互相伤害了。
没赚到第一桶金,合法就行。你说那个行业愿意付费吗?
一开始如果直接面向机器人行业,我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。
你们现在做的事情,会不会进入大公司的赛道?
目前没看到,但也没办法。我们以前也被大公司搞过,没什么可怕的。
只要专注做自己想做、擅长做的事情,除非是在大公司的主赛道上,否则不用太担心。我们跟大公司打过交道。
你说的是做酷家乐的时候?
对。
是哪家公司?
公司就不提了。
比贝壳大?
大得多,是AT级别的公司。
之前做大模型的时候,有些投资人不看好这个领域,认为大模型一定是大公司要做的事情。
但大模型不只有大语言模型和图像生成模型,还有很多类型的大模型。
我们做空间认知,还有语音、数字人等。不要只盯着OpenAI在做的模型,不是OpenAI做的才叫大模型。
随着各种大语言模型开源,解决了我们很多基础设施问题。像SpatialLM,早些年我们自己训练时很困难,连让它自动生成正确脚本的能力都很难实现。
现在我们基于阿里通义千问开源模型训练,一下子就简单很多。脚本生成不是我们的核心能力,但我们又必须用这个能力。如果为了使用它,自己花上亿元训练一个模型,没有意义。
现在随着大模型开源,你有了基础,在这个基础上做训练就容易很多。所以我觉得这个时代机会更多,而不是更少。
原来很难做的东西突然变容易了,因为已经有人解决了很多我们原来解决不了、或者不想花那么多钱去解决的问题。
后来Stable Diffusion等开源项目也解决了我们很多问题。我们原来做植物、人物的物理仿真渲染,效果很假,怎么都解决不好。
大模型开源之前,我会觉得要投入很多成本去解决一个人的渲染效果,那太不划算了。现在直接开源了,你可以在它的基础上,把模型训练到自己的系统里,效果就很好。
我觉得这个时代很让人兴奋。不要只看大公司把你的赛道抢走。
现在还有什么让你觉得比较头疼的问题吗?听上去你很想得开。
我遇到的问题,大部分都不会让我头疼。或者说,可以叫头大,但不疼。
我觉得,能想出来的问题,基本都可以解决。让我比较担心的是,那些还没想出来、在认知之外的问题。这会让我有点不自在或者焦虑。
但如果能看见问题,我肯定能想到办法解决。
你比较不自在、焦虑,是2022年外部环境变化特别快的时候?
现在外部环境变化也很快,每天都要看新的信息。
未来如果工厂、办公环境都由大量智能化机器组成,可能少量是人形机器人,大量还是扫地机器人、送餐机器人这类设备。但也可能过一两年人形机器人突飞猛进,真的像马斯克说的那样,全部变成人形机器人,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,原来的假设也不成立,方向又要调整。
这个技术会不会很快被解决,我现在也不确定。全人类一起努力,某一天突然突破,你根本不知道。一旦突破,方向就可能要调整。
假如今天真的出现人形机器人,取代了所有机械设备——夸张一点,未来你骑的不是车,而是一个背着你满街跑的机器人——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。
投资人会来问你关于具身智能、机器人这些趋势的看法吗?
有些会,大部分投资人会找我聊。对应用类机器人,他们可能觉得估值比较低。扫地机器人、石头科技不也还可以吗?但有些人会觉得这个行业不增长了。
大家的看法都不一样,对未来的判断都会有差异。
现在投资机器人赛道,应该还是主流看法吧?
很多基金都在看,也在投,尤其是国家队肯定重点关注。
中国在机器人赛道上可能比美国更有优势,但纯大模型的算力受到限制,确实比较难受。从国家战略角度,肯定会走智能化机器人的方向,不一定是人形,但一定是智能化。
对于一家创业公司,问题有两个:这个赛道行不行?为什么是你行而不是别人行?
我们理解个别投资人的焦虑和不满,但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。你解释没用,请他大吃大喝,跟他说你行,回头酒醒了他还是觉得你不行,那没有意义,只是在浪费时间。
听上去你们新的战略方向,空间肯定比之前大很多。
那只是你觉得,其他人不一定这么认为。
有人可能会认为,这个方向虽然空间大,但风险概率也更高,确定性不如原来专注建筑相关的方向。
这也是你觉得,我也这么觉得。但你没办法强迫所有人都这么觉得。
融资的时候,你可以筛选认可你方向的投资人;但做方向调整的时候,就很难保证每个投资人都认可。
我认识很多创业公司,发展到一定阶段,不可能永远不调整方向,没有那么好运气的公司。时代在剧烈变化,尤其现在的中国,每天都在变,每天看新闻,都觉得精彩绝伦,玩的就是心跳。
但企业必须适应社会变化。很多今天非常成功的公司,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开始的样子。
转型的时候,你没办法把投资人筛选出去,只能努力说服他。如果他真的不信任你,也没有办法。
你从一个偏学术、偏科研领域的人,转变成创业者,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的坎?
9. 科学家继续做创业
我觉得做产品、做技术,跟做科研区别不大。反倒是人的管理,对我们来说挑战比较大。
马云讲过一句话,“心越善,刀越快”。我觉得做科研的人有个问题,就是刀快不起来,我也一直在反思,刀确实很慢。做科研的人在这方面都会遇到很大挑战。
你现在的自我定位,是一个做科研的人,还是创业者、CEO?
这两年我更多时间还是在做科研相关的事情。
时代变化太快,我需要投入120%的精力去看新的东西、跟上时代发展。其他日常经营,目前团队还算成熟,他们可以做得很好。
至少现阶段,我更多时间放在新技术上。
所以你不会被那些“科学家转型创业很折磨”的声音吓到?
我都创业这么多年了。现在看到这种文章,标题看完我就直接忽略了,还用得着看吗?
就像有人跟我说天使轮怎么融资,这种文章我基本不看了,对我已经没有意义。
你觉得自己成长最快的是哪个阶段?
有几个阶段。
一个是2015、2016年,第一次创业刚刚上轨道的时候。另一个就是最近两三年,AI大爆发,各种GPU应用层出不穷。
我一直围绕GPU做事情,每天都有新的技术、新的论文。一段时间里,2019、2020年,我觉得整个技术领域没什么新东西出来,每天谈客户,很无聊。
最近两三年特别精彩、刺激,很有意思。
2019年是不是遇到了科学家转型做CEO的痛苦?变成销售,又变不成?
对,天天谈客户、吃饭、喝酒,确实比较痛苦。
你刚才讲的两次成长,其实对应着公司两次重要变化。一次是第一次把产品做出来并卖出去,另一次是最近两三年重新找到创业、每天学习的感觉。
对。第一次把产品做出来、卖出去,是很重要的经历。最近两三年则是世界变化太快,又重新找到创业、每天学习的感觉,挺好玩的,很有意思。
有没有哪些成功公司的理念,对你做公司产生过影响?
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英伟达。
它的方法论是,算力不断提升,就会产生各种新的应用。我非常认可这一点。
他们过去做业务的过程,都是先做技术,先把核心能力发展出来,再探索方向。
首先要看到一个未来,然后围绕这个未来做技术沉淀和积累,再一点点往前推进,确保每个赛道摸索出来之后,都属于自己,而不是起了个大早、赶了个晚集。
英伟达的方式是“坚壁清野”。每个东西做出来之后,它占的位置不会特别大,但在那个位置上一定是最强的。
买卡不需要花很多钱吗?
需要。这是除了人工以外最大的资金消耗,但可以用正常业务产生的现金流覆盖掉,不需要额外融资。
作为当事人,你能理解或者解释杭州“六小龙”,以及杭州科技公司突然变得这么火的现象吗?全国很多地方的人都要过来参观。
10. 杭州成为中国硅谷
我回国创业之前也调研过很多城市。跟北京、上海相比,杭州整体科研实力肯定还不如,但比起其他城市,杭州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整个政府服务、创业氛围,在全球来看都非常好。北京、上海主要是成本太高,杭州人才也很丰富,成本比北京、上海低不少。
我当时挑了很多地方,觉得杭州最像硅谷。
纽约是最贵的地方,但其实发展不出什么科技公司,因为所有人都很浮躁,生活成本也很高。硅谷当时主要发展科技公司,但不在旧金山,科技公司都在旧金山以南、开车一两个小时的地方。
这很像上海和杭州的关系。我们在杭州,很多人上班10分钟就能到公司;在上海、北京,没有一个小时都别想。所以综合考虑之后,我选择了杭州。
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合伙人里,包括你在内,有两个是浙大毕业?
但我们还有一个合伙人是清华毕业的。你要说是因为浙大,他会不高兴。
“六小龙”彼此住得很近,能聊到一起吗?大家做的事情不一样,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应该也不同。
聊技术是可以的,其他事情聊得比较少,也没有天天聚在一起。偶尔有活动会遇到,聊一聊政府相关的事情。
杭州优秀公司其实非常多。春节期间,可能正好因为具身智能赛道关注度比较高,又碰上DeepSeek火起来,所以大家突然关注杭州。
我觉得“六小龙”只是杭州科技创业圈的冰山一角,并不是全部。
这段话很像你在领导开会的时候演练过。
没有,真的是实话实说。我们在杭州这么多年,杭州确实有很多非常不错的公司。
有什么你认为被低估的公司吗?
现在不太好说。DeepSeek火之前,谁会觉得他们会火?各种独角兽榜单从来都没有他们,这也不意外。
你认识他们那么久,有没有觉得他们会火?
没有。可能你们更容易挖掘出这些公司。